菜色歲月(董橋)

董桥 | 2008-11-9 星期天 12:28   修改@2008-11-09 12:29 | 评论↓

董橋隨筆logo菜色歲月

2008/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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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画像

大英老帝國時代僑居國外靠英國本土滙款生活的英國人多極了,老英文 remittance man 說的就是這些英僑。聽說二十世紀初日本橫濱、神戶這樣的英國僑民尤其多,他們大半愛喝酒,愛打橋牌,愛吃好的穿好的,五六十年代在香港英國洋行做事的長輩申石初先生開玩笑說僑民滙回祖國的款項叫僑滙,remittance man 也許可以倒過來叫「滙僑」。毛姆短篇小說〈 A Friend in Need 〉裏那位神戶富貴英僑 Edward Hyde Burton 說,他結識了一位也姓伯頓的「滙僑」,三十多歲,高大帥氣,滙款按期滙到,牌桌上手氣也不差,金迷紙醉的日子過得很瀟灑,女人個個傾倒。

一天,「滙僑」一臉憔悴一身潦倒跑到伯頓辦公室向伯頓訴苦,說是英國斷了滙了,手氣又連連不濟,身上一個錢都沒有:他想求一份差事。「賭錢不算,你還會什麼?」伯頓問他。「我會游泳!」他說。伯頓靈機一動說,年輕時代他曾經從神戶鹽屋俱樂部外頭的深海游泳游到兵庫縣的垂水漁港,全程三個多英里,要游一個多小時,有幾段游程海浪兇得很:「現在是上午十點鐘,」伯頓看了看錶說。「你游完這一程我十二點半在垂水港等你,請你吃午飯,給你一份差事做!」「滙僑」實在膽怯,怕體力不行,伯頓冷冷看着他,他終於豁出去試一試。兩人握了手他走了。伯頓忙完雜事十二點半趕到垂水港等「滙僑」。「滙僑」沒來:屍體過了三天才浮出海面。

毛姆寫小說喜歡白描真人真事的輪廓再淡淡敷上幾層顏色。伯頓這個瘦小清貴的人物出了名斯文謙和,生意做得興旺,妻女一派端莊,打橋牌交朋友從來不失體面也不失分寸,應付「滙僑」這樣的落難牌友,他的淡漠他的陰鷙連毛姆那樣世故的老鬼都看儍了:“It was more startling because both in appearance and manner he suggested a very definite type.” 幾十年前讀這個短篇我難過得很,申先生說伯頓這種人古今中外多得很,碰不到是僥倖,碰得到是見識,涉世一深,冷眼一瞥,心中一怔,也就過去了。

六十年代初來香港我在中環一家福建幫商行裏當小職員,坐我隣桌的同事小黃是大陸逃出來的南洋僑生,祖籍福建,長得又高大又俊秀,沉默忠厚,可惜運氣很差,好幾份工作都做不長,小家庭開銷幾乎全靠妻子在銀行當出納的薪水:「也許是我用功不足又不會交際應酬,」小黃說,「不然怎麼老闆個個嫌棄我?」他的中文極好,英文也不是很差,天天最早上班的是他,最遲下班的也是他,我們做了半年同事,主任說他不勝任把他開掉了。我到主任室替他求情,主任的臉頓時皺成一團字紙簍裏的紙團:「別管閑事!」那天晚飯我和小吳請小黃到上環斗記吃潮州小菜喝啤酒安慰他,飯後陪他去給家裏剛滿周歲的女兒買奶粉,永樂街口分手的一刻,小黃緊緊握着我們的手說:「保持聯絡,別把我給忘了,好嗎?」我們目送他往西環走,街燈很暗,街邊幾檔水果攤紛紛熄燈收檔,小吳兩眼都是淚,我心裏一陣惆悵。

接着那幾個星期,小吳和我分頭替小黃找事做,有些商家毫不考慮,有些商家跟小黃見了面談不攏,有一家潮州出入口公司談成了,上了半個月的班小黃累病了,說是早上八點做到晚上九點多鐘還下不了班,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又過了幾個月,申先生替小黃在一家英國小洋行裏找到一份跑腿的差事,薪水比潮州公司高,還多些機會練英文,小黃很高興,人也開朗了。過了一年多,小黃調進收發室不必在街上跑了,他一高興請小吳和我到西環正街的源記甜品店喝綠豆湯吃蛋糕,我們都預祝他從此順風順水。那是一九六七年的春天,古舊的香港養家活口格外艱難,我們一幫朋友臉上全是朱石麟電影《中秋月》裏幽光下的菜色,夢也似的歡愉無非是夏天一角西瓜冬天一碗餛飩,眼看小黃扣緊一份卑微的差事,我們心中踏實得不得了。那年夏天,大陸文革狂風吹來香港,港九處處暴動,小黃那家小洋行裁掉幾個人,他又失業了。

七年前那篇〈石頭記〉我寫小吳的舅舅祁先生。是四川人,住北角,跟女兒蠻妞相依為命,白天在一家醬園管賬,晚上總有一些相識和不相識的人到他家請他看相算命,斗數子平造詣深極了。有一天,小吳說時局這樣亂,小黃求職怕是比以前更渺茫了,不如帶他去北角請舅舅指點指點,好讓他也有個指望:「拗不過命只好信命,」小吳說,「這小子相貌不壞,總該有個出頭之日吧?」祁先生那天只顧跟我們擺龍門陣,還要蠻妞下樓買花生米給我們喝啤酒。小吳再三催他送小黃幾句吉言,祁先生粗略看了看小黃的掌心搯指算了算他的八字說:「眼下只宜韜光養晦,過了明年中秋再替老弟細看如何?」我們不再追問,一邊喝啤酒一邊聽祁先生說江東二喬的命造。一九六八年初夏小黃罹病送院,是骨癌,熬不到農曆白露他走了,才二十七。我為小黃寫了一篇悼文,徐訏先生看了說寫得不好要我重寫,我把稿子塞進抽屜裏不敢再看,一晃四十年。

寫〈石頭記〉那天原稿紙上盡是小黃的影子,還有小吳,還有午飯一起吃飯盒的情景:「日子過得清貧,忘了過去,不見明天,只顧得了上班白襯衫殘舊的灰影裏還留得住淺淺的尊嚴,補了又補的舊皮鞋還擦得出朦朧的光輝」。找差事的磨難儘管深沉,小黃畢竟沒有遇到過伯頓那樣涼漠的老闆。我那時候讀毛姆讀得最多最熟,拼命給小黃講故事勸他不要氣餒。一九八○年我從英國重回香港做事,小吳帶着家小正巧要到新加坡履新,我到機場和他話別,大家心裏還在緬念六十年代的歲月:「懨懨醺醺的光陰流得很慢,簡陋的得意夾雜着侈糜的失意,幾個風雨中的知己成了生命裏稀罕的朝暾」。



4 Responses to “菜色歲月(董橋)”

  1. 1
    大豆
    2008-11-9- 星期天 20:21    @reply     

    好凄凉。

    “「眼下只宜韜光養晦,過了明年中秋再替老弟細看如何?」”
    这句话,寒气从背后而起。

  2. 2
    轰小云
    2008-11-14- 星期五 2:41    @reply     

    《英华浮沉录》十卷本
    这个是讲什么的啊?不少人在看ebook。

  3. 3
    asiapan
    2008-11-14- 星期五 11:37    @reply     

    @轰小云: 是董桥早期的专栏文字结集,文章都比较短,谈论时政文学都有,内地简体字版改名为《语文小品录》。

Trackbacks

  1. gracedou » Blog Archive » GeoWHY十一月月报 (2008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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