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聽說是徐志摩的舊藏

2008/11/16

真是一首絕美的七絕:「芙蓉花發滿江紅,盡道芙蓉勝妾容;昨日妾從堤上過,如何人不看芙蓉?」是壓在一件蟈蟈葫蘆上的楷書精品,王世襄先生一九三○年代買到的舊藏,我從前寫過文章引過這首詩,今年九月寫陳文巖醫生一文又引了一次,說王老深讚「秀麗雋永」,「愧未能查出何人所作」。老朋友馬德明讀了查到一段資料說:清代錢德蒼輯的解人頤中有芙蓉詩,謂張安斯有潭百畝,環植芙蓉,秋來紅妝相映,一女子亭上題此二十八字絕句云云。地點雖然找到,女子是誰,依舊是謎。

上個月,南洋一位自忠先生托我的朋友羅門轉來一封信,向我打聽王世襄先生這件芙蓉葫蘆還在不在王家?如果在,王老肯不肯割愛勻給他?這首芙蓉詩果然這麼討人喜歡,詩中的女子果然這麼惹人牽念。我打電話告訴羅門說,當年讀王世襄的《說葫蘆》我就愛上這件葫蘆上的詩和詩中的女子,至今沒好意思開口問王老可不可以讓給我,那些年坊間一見色澤瑩紅的老葫蘆我總是忍不住想起那株芙蓉那個女子,總是忍不住買來玩賞,從此家裏清代素身葫蘆大大小小集藏了一大堆,顏色越久越紅,包漿越久越亮:「不必問王老,」我說。「請自忠先生跟我一樣暗戀下去就是了!」

蟈蟈葫蘆我們南方人陌生。我旅英那時節在倫敦古玩店裏見過好幾個都不在意,後來讀王老的書回想昔日過眼的倩影才後悔錯失供養的機緣。記憶中蟈蟈葫蘆並不貴,貴的是葫蘆鼻烟壺,小巧玲瓏,瑩紅潤亮,西洋收藏家收中國鼻烟壺的最多,全是天價,見了那麼稀罕的葫蘆他們絕不放過。我和羅門在一位英國老華僑家裏還見過一張照片照了一只乾隆年間雙龍紋葫蘆烟壺,紅寶石蓋子,精緻得不得了,說是徐志摩的舊藏,留英時期等錢用賣出去的。我們聽了半信半疑,老華僑說是他叔叔買了,錯不了,一直鎖在保險箱裏,恐怕遲早會放出去賣。今年八月林嘉明先生傳給我一篇翁思再寫的〈我所知道的翁瑞午〉,文中說徐志摩和陸小曼家裏開銷大,養着佣人、廚師、車夫幾十個家僕,靠徐志摩一個人的收入維持不了這樣的門面排場,翁瑞午經常資助徐家,不惜變賣家藏字畫:「徐志摩第二次赴歐洲之前,翁瑞午送他一批古董,讓他到那裏去出售」。這樣看來,雙龍紋葫蘆烟壺也許真是那批古董裏的一件精品,待考了。

我和林嘉明沒有見過面,拙文他似乎讀了不少,年來我們通了許多電郵,承他還頻頻為我留意我欠缺的資料,實在感激。林先生讀書多,學問博,圖書館書店獵書的門道廣,網上搜尋材料的本事也大,我是老牛破車,真要靠這樣勤奮的年輕人攙扶。他說翁思再先生現任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研究員、客座講師,主講京劇文化史,又是中央電視台節目《百家講壇》客席主持。這篇〈我所知道的翁瑞午〉寫得相當詳盡,翁先生說電視連續劇《人間四月天》的編導把徐志摩、陸小曼的朋友翁瑞午處理成紈絝子弟、大烟鬼,同翁瑞午真人相距甚遠。

小時候讀徐志摩詩文老早聽說徐志摩身邊的陸小曼多清麗,陸小曼身邊的翁瑞午多無賴。接着在台灣、在香港我拜識的老一輩人幾乎也都說翁瑞午不是好人,說他借醫病誘導陸小曼沉淪。一九七○年代我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認識一位台灣王姓研究生,他說他老家集藏了幾幅翁瑞午的字畫都精絕極了,說翁瑞午的父親翁綬琪是翁同龢的學生,能書能畫,家藏甚富,翁瑞午深受薰陶,跟趙叔儒學畫學書,跟況蕙風學詩學詞,會唱京劇崑曲,得梅蘭芳賞識,跟丁鳳山學中醫學推拿,二十多歲就在上海行醫,汽車代步,是滬上名人。這些,大致都跟〈我所知道的翁瑞午〉一文吻合。翁思再說翁瑞午推拿下過苦功,一叠磚頭經他一掌擊下,上下磚頭都完整,中間預定的幾塊卻全碎了!那是絕招。陸小曼又哮喘又胃病,病發劇痛呼叫、昏厥,每次都經翁瑞午急救轉好,徐志摩疼惜小曼,和這位救命大夫當然交往投機,旁人一說閑話,翁瑞午總是澄清一句:「我到這裏,是志摩請來的!」

翁思再說陸小曼抽鴉片確實是翁瑞午的醫療建議,讓她鎮痛。古早的人拿鴉片做藥不稀奇,陸小曼不能自制越抽越多上了癮也不奇怪。翁思再還有一段話很重要:「一九三一年,徐志摩經南京回北平,趕去參加林徽音的演講會,行前在滬與翁瑞午懇談,再次要求他好好照顧陸小曼,翁瑞午鄭重承諾了」。不料,飛機失事,志摩罹難,趕到山東白馬山空難現場收屍的也是翁瑞午。一九五三年,翁瑞午髮妻逝世,陸小曼正式嫁給翁瑞午,兩人友情友愛四十年不變,到翁瑞午一九六○年病逝拋下陸小曼一個人多活了幾年。陳定山先生《春申舊聞續篇》中寫了一句沉重的真話:「現代青年以為徐志摩是情聖,其實我以為做徐志摩易,做翁瑞午難。」陳先生知道得多。

倫敦老華僑家裏看到那張葫蘆烟壺照片又過了好幾年,我在紐約一家拍賣行的圖錄裏看到一件雙龍紋葫蘆壺,註明中國老世家舊藏,隱隱約約正是老華僑照片裏那件精品,估價高得出奇:「真的是倫敦照片裏的烟壺?真的是徐志摩的舊藏?」羅門看了圖錄打電話來大聲叫嚷。「要是徐志摩的,我想買!」烟壺上沒有款也沒有印信,誰敢保證?不如找一枝陸小曼抽過的鴉片烟管來珍藏一定更有意思。「烟管不好,陸小曼脾氣大,難伺候,」羅門說。「還是王世襄那件蟈蟈葫蘆惹人遐想!」照翁瑞午的長女翁香光說,她九歲那年經常跟着父親到徐家出診,親眼看到父親為陸小曼推拿,病痛漸漸緩和,小曼的脾氣也漸漸好起來。詩裏的美人畢竟只是文學美人,碎步匆匆走到堤上那一刻,兩眼低垂,兩頰緋紅,柳風輕輕拂過她的鬢影:「如何人不看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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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gracedou » Blog Archive » GeoWHY十一月月报 (2008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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