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杉樹下(董橋)

董桥 | 2009-5-24 星期天 9:04   修改@2009-5-26 10:52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紫杉樹下

2008/5/24

20090524new
紅星佩內洛比《Broken Embraces》劇照

想起英國小說家 Graham Greene 的書我總會想起她。那麼精緻的女人那麼喜歡格林寫的每一本小說,我和幾個跟她熟的朋友都說她是典型的老派讀書人。說老派不是說她歲數大了:在倫敦跟她交往那些年她三十剛出頭,結過婚,離了婚,一個人過着寬寬裕裕的大生活,娘家夫家的庇蔭聽說夠周全了,律師行的差事又牢靠,工餘她於是盡情親近她喜愛的人與事與物。長得不是美艷,是可人,那幾滴西班牙血統最管用,五官雕深了四分,輪廓描濃了五分,連栗色的濃髮都蕩着海明威沉澱的慾念。

「可是我從來不喜歡海明威,」她說。「他的筆又黏又濕,催人淋浴!」那時候格林的初版舊書還很搶手,舊書店老闆克里斯替她找齊一套英國初版本,品相都跟新的一樣完美,書衣不破不髒,裏頭三四本格林都簽了名。「他幾部間諜小說都愛穿插些髒髒的地方,人家說那是他又叫好又叫座的祕訣,你說呢?」克里斯問她。她說文評家評格林往往愛用 seedy 那個字,聽說格林老了也後悔寫了太多 seedy 的背景:「我倒覺得老先生過慮了,」她一邊翻書一邊回答。「他的心理比較健康,海明威一輩子擔心陽痿,他似乎沒有這一層顧慮。」克里斯驚嘆她的刀子嘴。

why do i write命令所有好朋友只准叫她的乳名 Maya。也許是小時候長得像中美洲印第安馬雅族人,也許是博學的父親研究過印度教的馬耶女神,也許是當過哲學教授的叔叔說她命太硬給她賜個這樣空幻的乳名,她說總之聽到我們這樣一叫她心裏格外踏實。這兩年西班牙裔明星 Penélope Cruz 大紅,戴立克有一天來電話說馬婭簡直是白皮膚版本的佩內洛比:「這回不是印度教女神了,是希臘女神,是 Odysseus 的妻子珀湼羅珀!你說這個明星像不像當年的她?」三十年前我們初識的馬婭確然有四分像,眼神、嘴角、鼻子、臉型匆匆一瞄像極了,說話不像,馬婭的英語又純正又悅耳,文章又寫得好。多年後再見馬婭她比過去豐盈了,頭髮剪短了,眼神慈悲了,笑靨收斂了,只剩誘人的鎖骨竟然依舊是三十年前那一對誘人的鎖骨。「找到那本《Why Do I Write ?》了嗎?」餐廳重逢相擁一笑她惦記的是我想要的那本老書。我說還沒有找到,實際上也忘了要找那本書了。

why do i write是格林與兩位名家 Elizabeth BowenV. S. Pritchett 談寫作的對話錄,一九四八年初版,老早絕了版也不會再版了。也許是小冊子,克里斯說格林自己是個大藏書家,喜歡神神祕祕偷偷出版薄薄的小冊子,印數極少,讓愛書的人過了好久才發現,才爭購,才斷市,才絕版,克里斯說格林的小說連簽名本都少,《Heart of the Matter》七十年代馬婭花了五六十英鎊才買到了一本。她只珍藏格林的小說和遊記,戲劇和散文都不收,那冊對話錄她說她聽都沒聽過。克里斯找了好幾年始終找不到,反而替我找到了那本著名小說《Brighton Rock》一九三八年的初版簽名本,從英國搬回香港明明記得裝進了箱子竟然找不到,克里斯痛罵了我一頓,說那本小說的初版是格林最難找的作品,還簽名,Viking Press 同年出版的美國初版就算有也補不回來,不保值!克里斯是舊書商人,舊書商人跟古董商人一樣愛聽故事愛講故事甚至愛編故事,我遺失《Brighton Rock》的小插曲很快傳遍倫敦書痴朋友的耳中,他們有的怨我粗心大意,有的勸我千萬節哀,有的說要委托倫敦幾個舊書商分頭替我再獵一本。馬婭靜靜等到那年聖誕節才給我寄來一盒名貴的硬棒糖:「人生不是一盒繽紛的糖果,可是,親愛的老朋友,願你一輩子隨時可以走進糖果店買你想吃的糖果!」她在賀年片上寫下漂亮的三行字,簽名處還親了一朵紅唇印。我丟了格林簽名初版終於換回了這樣的珍版艷福。

想讀那本對話錄我不光是為了讀格林,其實還更想讀 Pritchett,那陣子我們都迷他的隨筆迷他的文評,不是學院派的宏論是老鴻儒的瑣語,講究的不是體系是性靈,在意的不是獺祭是博雜,文句一塵不染,進退都是風景,報紙上雜誌上一登他的文章,懂點文字輕重的讀書人都爭着剪存。那是美好的老歲月,是我這一代人清幽的雅緣。還有 Isaiah Berlin,那也是那時候知識界的偶像,史學、文學、雜學抽兩口煙斗乾咳幾聲全露出來了。馬婭不讀這些,一個心眼死追格林的小說,然後是毛姆,再然後是克里斯蒂。她說她是消閑派,而且是靠在紫杉樹下追故事的消閑派,不是躲在被窩裏陪簡.奧斯汀偷聽窗外男人腳步聲的閨秀派。

人老了我漸漸偏愛格林幾部有趣的小說,他歸類為”entertainments”的長篇和短篇,比如《Travels with my Aunt》,比如《May We Borrow Your husband ?》。都說他的文字好,早年讀他的小說讀的是故事忘了讀文字,近日細心讀了《和姑姑旅行》倒真是回味無窮的醇醪,Cyril Connolly 說的「字字中的」;畢竟是幾十年功力供養的元氣,飽滿而舒泰。格林在牛津讀書的時候出過詩集,畢了業結了婚在《泰晤士報》做過事,又當過期刊《觀察家》和《日夜》的文學主編,從年輕到年老替文字把脈,觸覺靈得不得了,人又好探奇,好走險,好遨遊,好立異,Pritchett 嘆服他連造反都反得優雅:”He is a very polished dissenter”。馬婭說她有一次在音樂會上看到格林跟兩個朋友走進來,老先生走得很慢,散場的時候還看到他頻頻用手帕拭眼睛:「那幾天剛讀了報上說他的短篇小說彷彿協奏曲演奏家表演的華彩段 cadenza,青山綠水,白雲微風,盡是絕品!」馬婭說她忘不了格林的樣子,那麼蒼老,那麼沉默,那麼疲倦,那麼落寞。一九九一年八十七歲他去世,翌年,紐約一位老朋友替馬婭在一家舊書店裏買到一張水彩畫,畫格林半身像,背面有格林的簽名題識:「很貴,」她說,「橫豎我喜歡,要了!」她的眼睛忽然亮得像深宵的街燈。



2 Responses to “紫杉樹下(董橋)”

  1. 1
    葡萄唐
    2009-5-24- 星期天 12:58    @reply     

    我是被图片吸引过来滴……

Trackbacks

  1. 馬婭來電話(董橋) - Asiapan Talks (2010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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