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風雨故人來

2009/8/30

沈茵飄洋飛來問疾,用了點心喝了普洱,她從皮包裏拿出一封護身符擺進我的襯衫口袋說保佑我平安:「原先這道符藏在小香囊裏,嫌花哨,還是塑膠封着合用。」畢竟是同輩的老派人,這樣古舊這樣鄉土的體貼確然久違了,瞬間,我依稀聞到兒時古廟裏爐烟的香氣,心中一片祥寧:四十多年的老朋友,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謝謝她的深意,她說流年似水,我們都老了,更要活得硬硬朗朗的。剛下完一場大雨,小陽台上那幾株花樹綠茸茸漂亮極了,沈茵抱怨她家種的那株泰國青檸檬滿樹綠葉生不出一枚青檸:「聽說剪掉半樹葉子才能開花結果,你們家這株葉子那麼密還不是長了青檸!」她說。「今年夏天只長出三枚,」我帶她走去細看。「真那麼矜貴嗎?」她說她上個月在大陸搜得陸潤庠一幅行楷,不大,寫唐人張繼楓橋詩,幾位前輩看了都說那才叫矜貴,我看了她帶來的照片也動心,清華朗潤,風采萬千,朱文印章「鳳石」二字書上見過幾次。「像是隨手寫着玩的,竟然透着濃濃的貴氣,」她頓然一臉肅穆。「同治狀元,工部尚書,吏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舅舅生前說狀元字可以鎮宅,可以納福,論者多嫌陸潤庠的字館閣氣重,我偏偏愛他這股館閣氣,況且寫的是月落烏啼霜滿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陳定山《春申舊聞》記張繼一生只傳這一首詩,日本人幾乎人人會唱,抗戰時期上海虹口六三花園的藝妓也在唱。他說蘇州楓橋寒山寺裏那塊碑原是明朝文徵明寫的,清代燬於兵火,請俞曲園重寫,水鄉寂寞,這塊碑倒出了大名,連寺裏那口鐘都傳起神話來了,夜半鐘聲一響,太湖七十二峯裏的愁眠峯都聽得見,日本人起了盜寶之心,八一三上海沉淪,滬上古董掮客居中扯線,他們鑄了一隻新鐘去換舊鐘,把詩碑扛到東京陳列館硬說是唐碑。民國三十六年,張溥泉有一天去看吳湖帆,吳湖帆想起張先生也名張繼,「莫非正是千載後身,這塊碑請您老補書了罷!」張溥泉欣然答應,寫了楓橋詩還附跋文說他素仰寒山寺勝迹而迄未一遊,「湖帆先生以余名與唐代題楓橋夜泊詩者張繼相同,囑書此詩鐫石,惟余名實取恒久之義,非妄襲詩人也。中華民國三十六年十二月滄縣張繼」。張溥泉是河北人,留學日本,《蘇報》編輯,歷任參議院議長、司法院副院長、北京故宮博物院文獻館館長、國史館館長,善寫章草,一九四九年下世。河南出的《民國書法》登他寫的楓橋詩橫披,不知道是不是刻碑的那幅,章草似乎沒有沈從文寫得瀟灑。沈茵說早年台北有一位收藏家也是河北人,跟她舅舅很熟,藏了許多張溥泉的字,七十年代一位日本客人找張溥泉書法,舅舅做中間人,收藏家賣出三幅:「有一幅詩稿手卷最精緻,不是章草是行楷,還穿插幾幅謝閑鷗的寫意小花卉!」

從前,舅舅古玩字畫生意做得熱鬧,年輕的時候我在他那裏學會不少古舊知識,光是字畫他店裏家裏簡直美術館,有一陣子文徵明掛了七、八件,都是真迹,都是精品,美金論價。還有王夢樓,坊間贗品佔九成,舅舅那幾件聽說絕頂稀罕,不久都進博物館了。石濤、八大他經手的也多,卻說看不準,怕是假的。記得八十年代我找到伊立勳、何維樸的條幅,很便宜;伊立勳是伊墨卿的後人,何維樸是何紹基的孫子,舅舅看了說:「怎麼不找伊墨卿不找何紹基呢?」我讀了鄭秉珊論近代書家一文才悟出舅舅話中的話:小伊和小何「家學相承,功力有餘而天趣不足」!天趣是關鍵。張溥泉的章草功力不弱,弱的是少了沈從文章草裏的天趣。那是書家流露性情的所在,沈從文是個有情有趣的人,張溥泉也許不是。有一回我帶張作梅先生去找女書家的字,上海莊蘩詩的遺墨舅舅竟然也有,一個長條兩個扇頁,樸素大氣,不帶絲毫脂粉味,張先生立刻要了。馮文鳳我也在舅舅藏品裏認識,隸書寫曹全碑,腕力甚剛,許多年後我偶然買到她的一幅小對聯。袁隨園的書札詩稿我更喜歡,舅舅說那是文人逸品,別有風致:「比方周作人,」他說,「一手寫經體浮蕩魏晉神情!」那是鄭秉珊說的學問深邃生涯閒適才寫得出來的書體,北方學這派書法的人不少,南方的胡蘭成寫的也是這一體字,只是知堂字裏的古意旁人想學學不到。一年中秋,我在沈茵家過節,恰巧有個客人拿了好幾幅梁啟超和李叔同的字給舅舅看,任公那些都是集宋詞的楹帖,又大又貴;弘一那些是小品,寫佛偈,舅舅當下全買了。過了幾十年弘一的字我收了好幾幅,梁啟超反而更貴更稀。許姬傳說他少時見過梁啟超去看他外公徐致靖,身穿黑緞團花馬褂,藍緞團花袍子,頭戴美式呢帽,還拿一根文明棍,談完正事謙然掏出一個扇面求徐致靖隨便寫幾個字。沈茵說我們早生幾十年也不怕拿扇面求梁啟超寫幾筆!

風雨來來去去,那天午後放了一下晴又陰陰下個不停,老穆趕來我家跟沈茵敍舊,天黑了還冒雨替我送沈茵到機場搭機回台北。是我介紹他們相識的,那兩年老穆調職台灣,人生,地疏,全靠沈茵照顧,回來胖了五公斤。他們在台北一起拜師練書法,老穆學黃道周,沈茵學張廉卿:「起步太晚,腕力不聽使喚,真喪氣!」老穆說。那是我們六十幾歲人的命,半新不舊的夾縫中成長,傳統手藝老了學不到家。沈茵說她父親倡言不理漢隸、北碑、章草的法度,看字只看字裏的風景:「我的字絕對帶着自家的風景!」她說着笑得跟雨後花葉一樣明淨。四十幾年前我在台南沈家觀賞她父親珍藏的幾幅沈寐叟墨寶,老先生是專家,聽他細說沈寐叟字裏的頓挫翩躚聽熟了,多年後我竟有緣找到沈寐叟臨《禮器碑》的一幅精品,沈尹默題簽,老上海蔡晨笙寶寐閣舊藏,可惜老先生不在看不到了,只剩舅舅和沈茵一邊看一邊回憶沈家搜獵沈寐叟的往事。沈家祖上在蘇州開裱褙店,跟字畫結了幾代緣,沈老先生下世後舅舅替沈茵把藏品高價賣去日本,沈茵只留了一幀枯墨山水扇頁,至今還掛在她家飯廳裏,扇頁上沈寐叟的小楷結體端整,氣韻高逸,跟他的大字很不一樣。

20090830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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