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琥珀(董橋)

董桥 | 2009-9-20 星期天 9:16   修改@2009-9-20 9:34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永遠的琥珀

2009/9/20

美國幽默大師瑟伯 James Thurber 晚年雙目失明還搭上《紐約客》編輯部女秘書。他那幾年是總編輯,進出要做雜務的後生帶着,有一陣子他身邊那位後生竟然是十八歲的卡波特 Truman Capote。卡波特出了名之後回憶說,他那時候在美術部聽候使喚,帶瑟伯去他女朋友香閨幽會是他份內的差事:「那女的醜得要命,」他說。「老頭風流,活該!」還說他的任務是枯坐卧房外等老頭完事替他穿回衣褲。「自己脫衣服他沒問題,穿衣服不行,過馬路更不行。他老婆海倫早上替他更衣記得住他那天的一身裝扮。」卡波特說。「有一回我穿反了老頭的襪子,回家一定是海倫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老頭冲着我大發脾氣,說我存心害他。」好久沒有讀瑟伯了。早年喬志高先生勸我讀,零碎讀了覺得有趣, Danny Kaye 演他筆下的 Walter Mitty 尤其可喜可嘆。卡波特我也淺淺讀過一些,才華了不起,先讀夜樹《A Tree of Night》短篇才讀蒂梵尼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也許電影裏夏萍演的 Holly Golightly 實在俏,我偏愛蒂梵尼這個一百十來頁長的小說,紐約味道濃,佈局講究。女主角郝麗說她喜歡年紀大些的男人,說她見過名作家薩羅揚 William Saroyan,一點不老。她問海明威多老?卡波特說四十幾。她說好極了:男人四十二歲才好玩。「毛姆多大了?」她問。「不太清楚,該也六十幾了。」她說那也不錯:「我還沒有跟作家上過床呢!」寫蒂梵尼那年卡波特三十不到。

是英國老朋友戴立克談起卡波特我才想起卡波特。戴立克那幾天到紐約談生意,半夜三更來電話說他寄住朋友的老公寓,又小又舊,很像《蒂梵尼早餐》裏的紅磚破樓,古董老家具也像,紅色天鵝絨沙發十足英國舊火車的廂座,拉毛粉飾的幾堵牆褐裏帶灰,連浴室花磚也燒成古羅馬廢墟圖案,長窗外只見太平梯和後院外巷子裏的老樹:「絕對是戰前的古迹!」他說。「可惜街名不叫 Lexington Avenue,我也找不到 Joe Bell 開的小酒館,樓下住的更不是郝麗,是個永遠皺着眉頭的徐娘!」戴立克說朋友好心替他省錢讓他寄宿在這樣一間古迹裏,裏頭藏書倒不少,發了財人搬走了書不搬,說是想找人把小公寓改裝成藏書閣。「剛到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我睡不着,想看書,書架上挑出《蒂梵尼早餐》讀到天快亮才迷迷濛濛睡着了,夢裏飄着一張張夏萍的臉,美死了!」他說房子裏全是我們這一代老派人讀慣的老書,一本新書都不藏:「太妙了!」六十開外都是老頑固,讀來讀去還是老書好,讀一遍年輕一遍,英國老書回味完了連美國老書也顯得像老街老樹老房子老隣居那樣親切:” I am always drawn back to places where I have lived, the houses and their neighborhoods”,《蒂梵尼早餐》開筆這樣寫。紐約畢竟還留着胡適之那代人熟悉的老街景。倫敦也留着陳西瀅的腳印。巴黎更了不起,老房子外売政府都不讓動,裏頭愛怎麼翻新都不要緊。前幾天斗室找書竟然掉出兩本老古董,一本是 Katherine Anne Porter 的《Flowering Judas》,一本是 Sherwood Anderson 的《Winesburg, Ohio》。泡特這本中文譯本《盛開的猶大花》是我早年編校的;安德森那些年大紅大紫,費茲傑羅卻說他文筆亮麗無雙,內涵空洞無稽:” the possessor of a brilliant and almost inimitable prose style, and of scarcely any ideas at all”。戴立克來電話那天深夜我在翻俞曲園《春在堂隨筆》找一段記憶中的材料,一套三本線裝,開本小,字也小,眼都翻暈了還找不到我要的段落。曾國藩寫的春在堂匾額彩照收存了一幀也找不到了。歲數大這些瑣事都漸漸漫無頭緒。十九世紀中葉禮部複試,曲園一句「花落春常在」大受主考官曾國藩賞識,列為第一,二十年後曲園請曾國藩寫那塊匾。那天中午內地朋友剛來信說他碰到一件曾國藩寫給俞曲園的條幅,我納悶半天,總想着曲園似乎評過幾句曾國藩的字。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戴立克來電話說他在紐約一家古董店裏找到一件漢代琥珀雕的小牌子,雕雲紋,問我舊藏那件琥珀是不是漢代雕工。這位老朋友世代金玉滿堂,在牛津劍橋和海峽兩岸苦讀過中文,學問不輸西方一些漢學家,集藏中國文玩字畫也不少,近年偶然做些買賣,舊藏好幾幅古畫聽說轉手都賺了大錢。洋人有洋人歐美的貨源貨路,老狐狸披上中國通外衣,他手頭一批明清白玉輾轉都轉進中國大陸收藏家手中,幾十萬人民幣一件不稀奇。我的那件琥珀是頌德堂主人早歲割愛勻給我的珍品,不是漢器是典型的春秋祥雲紋子,比古玉子稀世得多:「紐約這件不是子是牌子,比你那件大,」戴立克說。「質地顏色倒很相似。畢竟是漢代琥珀,說是海嘯特價還是貴。 Forever Amber,怨誰?」永遠的琥珀《Forever Amber》是美國小說家 Kathleen Winsor 一九四四年出版的浪漫歷史小說,紅了好幾年。戴立克說這位溫澤小姐是明尼蘇達人:「我年輕的時候路過她出世的城鎮 Olivia,房子還在,不認識人進不去。」溫澤在加州大學讀完書潛心研究十七世紀英國王政復辟史,通讀了三百五十六部史書,這部琥珀小說細心改寫了六次,全文一萬三千多頁,出版社刪成九百七十二頁,上架第一個星期賣了十萬冊,四十年代總共賣了三百多萬冊。她一生結婚離婚好幾次,一度嫁給音樂師 Artie Shaw,明星 Ava Gardner 的前夫。她這部小說議論越多銷情越好,美國十四個州都判為淫穢小說,說書中七十處寫性交,三十九處寫婚外懷孕,七處寫墮胎,十處寫女人在男人面前脫衣服。小說其實不是寫化石琥珀,是寫芳名「琥珀」的十七世紀英國美女,查理二世的情婦,一生在情天義海中浮沉,美國那些假道學裝聖潔罵她下流,幾十年過去回頭再看,溫澤小姐那支筆其實只在癢處輕輕搔一搔,死不去也活不來!戴立克說書名取得好,照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譯為《永遠的琥珀》也好,暗合「花落春常在」:「跟古董店老闆磨蹭了兩天,那件漢代琥珀終於歸我了!」成交那天,老闆送給戴立克一本公元兩千年新印的《Forever Amber》:「老滑頭老早猜到我放不下她,打發英皇情婦琥珀小姐來替我療傷!」戴立克大笑掛線。



1 Response to “永遠的琥珀(董橋)”

  1. 1
    广州鲜花
    2009-10-25- 星期天 23:18    @reply     

    看了几篇,文采真不错,不过可惜有些繁体字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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