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吉凶(董橋)

董桥 | 2009-11-1 星期天 12:09   修改@2009-11-01 12:14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字裏吉凶

2009/11/1

茶樓裏,那位先生吃完飯走過來跟我聊幾句。他說我去年寫的《梅家靈芝》裏那件明清靈芝水丞他查了書,似乎不叫靈芝該叫紫芝:「紫芝也是真菌,也叫木芝,似靈芝而非靈芝,都是古人說的瑞草,道教說的仙草,莖葉呈紫色,所以叫紫芝。」我說我素來五穀不分,那件水丞是靈芝還是紫芝並不計較,文章寫的是梅家靈芝,我索性說靈芝水丞省得混淆。「你客氣,」那位先生說。「去年翦淞閣拍賣的那件也叫紫芝水丞,有濮仲謙印,結果賣四五十萬。你那件大致一樣,絕對紫芝,只是沒款。」他說他對名目一向認真,連人名別號也常常留意,況且紫芝確比靈芝矜貴,《新唐書》裏元德秀字紫芝,善文辭,人見「紫芝眉宇」,名利之心都盡,後人借來稱頌德行高潔的人,錢謙益有一句詩說「青簡詩章拋糞土,紫芝眉宇漫灰塵」!我衷心謝謝他指教,來日文集再版一定改為紫芝水丞。那位先生一臉謙和,提着公事包欠身跟我握了握手緩緩走出茶樓,有點佝僂,有點盤跚,有點執拗,有點可敬。

從前教我初中三年級國文的鍾老師有個朋友姓「何」名「必」,學問好得不得了,長年在鄉下一家小學教書。鍾老師很想幫這位何必先生來小城開課,說他是燕京高材生,英文德文頂呱呱,我們校長見了也說好,我父親主持的校董會聽說也同意了,寫了聘書請何先生新學期上任。那年端午節剛過,校長和鍾老師忽然趕到我家告訴父親說何必先生先天心肌病發作去世。鍾老師說何先生的老母親和妻兒遭此大難,徬徨失措,他要請幾天假趕去照料。父親和幾位校董封了賻儀讓老師帶去,校長說出殯那天他也會下鄉拜祭:「莫非名字起得不吉利?」他的眉頭鎖得緊緊的。中國人命名意在表德。姓名姓名,姓與名意思原本不應相屬,顧亭林寫過文章詳細闡釋,黃濬《花隨人聖盦摭憶》裏也寫過,說古人近人好以姓名併合,以為穎異可喜,不知「名與姓本不當有聯綴之義也」,唐朝有周匝,宋朝有何求,有黎明,都在此例。我存疑。結識的前輩裏林太乙女士的夫婿黎明先生一生平順,官運也佳,至今過了九十還在美國。五、六十年代香港還有一位才女燕歸來女士也很風光,跟美國新聞處淵源不淺,依稀記得幾位前輩說起燕女士個個粲然起敬。姓燕的燕字國語讀第一聲不讀第四聲,跟姓任的任字讀第二聲不讀第四聲一樣。六十年代我在中環做事有一位同事姓「任」名「重」,才幹高超,為人和氣,工作幾十年了職位不上不下,苦勞甚重,功勞闕如,五十歲那年悄悄進廟拜神取了「道遠」為號,果然升了兩級,過年找我叙舊滿面春風,笑說差點還想再生個兒子!我勸他要生趁國泰民安趕快生。「為甚麼?」他問。《花隨人聖盦摭憶》裏說清代皇族凡國喪百日內有入房生子者,子生,追算年月如受胎適在喪期,則命名必加犬旁,暗示父母有獸慾,比如載漪的漪字就是一例。道遠先生說他五十年代在報館當信差,有一位副刊編輯姓陳,天天處理連載小說得了靈感,生第一個兒子命名陳之一,生第二個女兒命名陳之二,大家讚美,女兒越長越漂亮,聽說六十年代還拍過幾部電影,可惜不紅,嫁人幸虧嫁得挺好的。

不知道陳之二是用真名拍戲還是另取藝名。數目字做人名聽說八旗子弟有不少,比如七十一寫《西域聞見錄》,七十五征金川有功,九十是廣西提督,八十六官至江寧將軍,只是黃濬說這些數目未必都管用,「以人有性靈學識,不能如機械之但編號碼也」。我想不出有哪一位著名藝人名字用數字綴聯。《西域聞見錄》我旅英時期在桑簡流先生書桌上見過卻沒有留意作者是誰。桑先生熟讀古今寫西域的中文書,也熟讀西域人寫華夏的西洋書,有一年為了找宋代漆器西傳的材料,他在圖書館裏泡了好幾天,發現有一位李汝寬先生用英文寫的那部《 Oriental Lacquer Art 》很有用。我牢牢記住李汝寬這三個字。六十年代在台灣大學男生宿舍裏我認識一位李汝寬,好像是泰國僑生,讀建築還是土木,水彩畫畫得很好,跟桑先生說的那位李汝寬年齡差一截。漆器專家李汝寬是山東人,早歲在北平在日本經營古董生意,集藏中國日本歷代漆器全球第一,活到九十幾歲,不少藏品聽說都歸美國博物館收藏,近幾年西方市場上偶然也出現了幾件,我月前見到一件明代雕填小炕桌是他的,色彩沉樸,龍紋精妙,包漿照人,售價極貴,桑先生看到一定讚嘆。李汝寬那部《東方漆器藝術》一九七二年在東京刊印,絕了版,新近網上竟然流出一部,我趕緊買來一讀,寫得真細緻,難怪桑先生過目難忘。桑先生雜學淵博,一度還研究印刷史上英文古字體花款,英文叫 old face,說他最喜歡 Caslon Old Face字體,那是十八世紀英國鑄字工匠 William Caslon一七二○年設計的英式阿拉伯體活字,我後來找到一本《魯拜集》用的是這款字,肥瘦勻整,果然典雅。

英文二十六個字母新字體古字體終究比不上中國字風情萬種。我小時候在南洋聽一位測字先生說,中國方塊字字字彷彿一個個神龕,彷彿都有神明主宰。測字也叫拆字,出自漢朝圖識,到宋朝才成了專門的方伎,高陽先生說奇驗無比。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說乾隆三十三年他因洩漏牽涉親家的密旨獲罪被捕,軍官監守,等待發落。有個姓董的軍官會測字,他信口報個「董」字請軍官測斷。軍官說:「你要充軍了!」董字千里草,萬字草字頭,千里萬里,豈非充軍?紀曉嵐問他會充軍到那裏?他要紀曉嵐再報一字。曉嵐報個「名」字。軍官說「名」下為口,上為夕,是「外」字偏旁,那是充軍到「口外」,「夕」陽「西」下,大概是西域。將來能再回來嗎?將軍說能,因「名」字形如「君」,又如「召」,君王召之,當然回來。那一年回來?他說「口」為「四」字的外圍,中缺兩筆:不出四年一定回來!不久定罪,果然充軍口外充到乾隆三十六年赦還,果然不足四年。茶樓裏那位先生那天說起紫芝比靈芝吉利,說「靈」字陰氣重。我猜想他也許深懂測字之術。他說他絲毫不懂:「只懂中國方塊字形義深奧,不但字字珠璣,而且字字暗藏吉凶,不可玩忽!」

明代雕填小炕桌



1 Response to “字裏吉凶(董橋)”

  1. 1
    QQ空间
    2009-11-3- 星期二 19:29    @reply     

    紫芝,第一次听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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