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娶親(董橋)

董桥 | 2009-11-22 星期天 8:21   修改@2009-11-22 8:23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小海娶親

2009/11/22

荒寒的六十年代他做過好幾份工作,每一份都做得很順心,每一份都做得不長,一年半載又聽說他換了工作。靜淡,謙恭,斂抑,三十三、四歲,高高挺挺的,清癯的臉雕着戰後一代人淡淡的憂鬱。那年他母親久病過世,沉寂的眼神流露朦朧一簾無奈:「拖下去是折磨,」他說,「走了,留下的倒是一份不甘。」聽說他和他母親五十年代悄悄從上海逃來香港繼承父親的遺產,說不上大富,夠母子倆這輩子冬暖夏涼就是。辦完喪事他約我到中環安樂園一叙,說是定不下心做不了案頭工作,很想一個人靜靜整理母親遺物,原先答應接手的譯事要我代勞。我應了。我們起先都叫他小上海,慢慢簡省叫小海。其實他說的國語標準極了,不帶上海腔,母親是北平人,抗戰時期做電台播音員,從小逼他咬準每一個字。英文靠老上海一位英國老師訓練,莎士比亞培根是小菜;賀拉斯、西賽羅、荷馬、亞里斯多德、聖經,那是主菜。「老頭一九五二年回肯特郡了,過不了三年我們也出來,」小海說。「我媽走了他來信說他懷念我媽那一手神奇的廚藝,還問我想不想到英國住幾年讀讀書長見識,說是我爸送給他的董其昌山水扇葉還掛在他家客廳裏!」那天我們在啟超道老正興吃晚飯,申石初先生也在,都喝了不少紹興酒,小海想起母親想起老師神色低沉。「灑脫些!」申先生替他滿上一杯酒輕聲說。吃完飯我們到希爾頓酒店喝咖啡,小海心情轉好,說了一些往年往事,說他母親一度跟王映霞有些往來,印象中王映霞漂亮極了,微微一笑尤其甜美,上初中讀郁達夫〈毀家詩紀〉覺得郁先生公開私事對王映霞不公道。「還有周璇,」小海眼睛一亮。「她來過我們家吃我媽下的麵,太俏了!」申先生忽然一臉肅穆勸小海趕緊交女朋友:「該也不難遇到王映霞周璇那樣的美人!」小海聽了說,袁中郎瓶花齋集裏記董其昌論畫苑諸名家的畫,說近代高手無一筆不肖古人者,夫無不肖即無肖也,謂之無畫可也:「美人之美,美在獨特,真的遇到王映霞周璇再世的美人,謂之無美人可也!」申先生讚嘆小海高見,連連拱手說:「拭目以待,拭目以待!」

清初山水畫家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世稱「四王」,都受董其昌薰染,小海說他惟獨喜歡王時敏。王時敏號煙客,明代萬曆進士,少年時代跟過董其昌讀書畫畫寫字,跟陳繼儒也熟,受兩位前輩啟發極深,入清不仕,隱於歸村,八十九歲病危時王翬、惲壽平謁於病榻,「執壽平手而卒」。小海在港島西半山家裏掛着一幅王煙客山水,葉恭綽舊藏,鈐遐庵藏印,說是抗戰勝利那年他父親購藏的:「論寫字,煙客氣勢不輸玄宰,」他說。「論繪畫,煙客創意顯然也比玄宰豐富,關鍵是董玄宰造林,王煙客種樹;結論是董玄宰青山不老,王煙客孤松參天!」一天,小海請申先生和我到他家裏吃西餐,說他家老廚娘煎牛排廚藝好過大酒店西餐廳。是一幢不設電梯的六層高舊樓,廳堂卧房寬大得不得了,清代紅木家具成雙成對擺佈得格外舒暢,牆上掛的全是古人字畫,只留玄關一對壁燈中間亮着一幅張大千仿八大花鳥斗方。老廚娘滿口上海話,牛排煎得實在好,甲魚清湯也出色,餐後甜點倒是半島酒店買的。那天,小海送我們一人一小本英文版董其昌傳略,忘了是紐約還是倫敦一家畫廊約他編寫的小冊子,正文五、六千字,文筆清爽裏處處才情,上個月我寫董其昌的字想找出來看看找不到了,至今還不見踪影。董其昌材料太多,隱約記得小海筆下只繞着董氏一生好命婉轉發揮,說他無心當官而官至禮部尚書,在朝短暫,在野久長,明末黨禍風雪中他始終在爐邊養神,交往有陳眉公那樣的鴻儒,出入有王煙客那樣的弟子,項子京的家藏真蹟讓他更上層樓,曾祖母是高克恭的雲孫女,淵源有自,用墨天生精湛。一旦倡言書法振興晉人法則,繪事回復唐人初衷,書藝輕易抗衡松雪道人,畫品不難媲美宋元諸家,清代康熙乾隆相繼一迷董書董畫,全國靡然從風,統領數代風騷不衰。小海寫董其昌家裏多姬侍一段也生動,說諸姬各具絹素索畫,稍有倦色,則謠諑繼之,購董玄宰真蹟者得之閨房者最多:「可憐眼前這位董先生沒了本家那份艷福!」他舉杯要我一起乾了。

夜宴別後好幾個月都見不到小海。一九六八年年尾,有一天他來電話約我到中環七重天餐廳碰頭,說原先也約了申先生,申先生抱恙來不了。是星期六下午茶時間,全廳滿座,小海身邊坐着一個女孩子:「給你個驚訝,」他說,「我的未婚妻小馥,馥郁的馥。」果然不是王映霞也不是周璇,是嬌嬌小小端端秀秀的上海姑娘,一對水靈的大眼睛點亮細緻的五官,用不着說話話都寫在臉上。「你是上海人,她是上海人,董其昌華亭人也算上海人,了不得,申先生錯失一開眼界的機緣了!」我不着邊際找些喜慶話題逗他們開心,小海不領情,一扯扯到他在洋行裏的新職務,說那位頂頭上司竟然是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權威,收齊了她的初版小說還跟她通了幾封信,滿腦子怪主意,重金在美國請裝幀家重裝克里斯蒂全集,封面不是皮裝是絲綢綉花綉字裱在紙板上,一本一個顏色,說是擺進玻璃櫃子裏朝夕相對大大過癮:「沒想到英國人發病會癡呆得那麼厲害!」小馥文文靜靜喝咖啡吃蛋糕冷落小海的興致。天快黑,我會了帳說等着喝他們的喜酒。「嫌麻煩,還是旅行結婚,不擺喜宴!」小海闊步走了,小馥拔腳追上。聖誕假期前我打電話給小海電話切斷了。過了年我換了新工作忙了好幾個月,申先生宿疾時好時壞也很少出來:我們都惦念小海小馥。那年深秋,我收到小海一封信,倫敦寄來,說他和小馥離了婚,暫時寄住老師肯特郡家裏靜養,過了年到美國陪姑姑,不回香港了:「記得替我問申先生好」。信很短:靜淡,謙恭,斂抑,都在。

20091122new



Leave a Comment

Tags allowed: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提示/Tips可使用Ctrl+Enter快速提交留言出口成脏一律垃圾处理。

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