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工尺譜歸我珍存

2010/01/03

張充和昔年寫過幾冊小楷工尺譜。孫康宜問張先生那幾冊工尺譜書法她最滿意的是哪一冊。這位著名書法家、戲曲家毫不遲疑說是《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一冊!工尺譜是古代記錄樂譜的工具,每句唱詞標明音高符號、調名符號、節奏符號和補充符號。晚唐早有了,宋代稱「半字讌樂譜」,與十二律相配。六十年代在台北我常跟着父執宋燼餘先生到季老太太家裏聽她彈古琴吹樂管,聽她喃喃訴說十二律分「陽律」的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律;另外六「陰律」是大呂、夾鐘、仲呂、林鐘、南呂和應鐘。有一回季老太太用一支管簫講解「三分損益」變出十二律的道理,那是《資治通鑒》裏說的九寸之管可得黃鐘正聲,半之為清聲,倍之為緩聲。我半懂半不懂,比看五線譜彈鋼琴好像複雜得多。

工尺譜起初不同地區不同樂種發展出不同的注音,符號寫法大有差別,明朝中葉崑腔流行才逐漸成了常式。讀孫康宜編註《張充和題字選集》配的那冊工尺譜彩圖,我一眼愛上充和先生那筆小楷,符號倒是一個也不認識。月前,白謙慎告訴我說張充和九十七歲了,家中珍藏的一些字畫願意慢慢放出來讓同好收存,囑咐白謙慎抽空替她打點。電話裏我們說起工尺譜,白老弟說寫得最精妙的確實要數那冊《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不是尋常曲譜,難得的是注了充和先生自己的唱腔,文獻價值極高,老太太原想捐給蘇州戲曲博物館。我很希望張充和願意割愛歸我珍藏。兩天後白老弟傳來消息說張先生答應了。聖誕節翌日,白教授的學生孫淨來香港順便交了給我。孫小姐十二月中旬回上海,十二月底來香港會友:這樣美麗的巧合確然可喜,只是麻煩了她我十分過意不去。典雅,精緻,端莊,工尺譜全冊四十八頁,高二十八厘米半,寬才九厘米,亭亭玉立,左手輕握,右手翻閱,舒適得很。〈拾畫〉、〈叫畫〉兩齣寫於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辛未六月十八日;〈硬拷〉一齣及跋文寫於同年同月三十日辛未六月十九日。充和先生的跋文說,一九三四、三五年在清華大學和她弟弟宗和與曲友陶光、華粹深、殷炎麟研唱此曲,當時他們都拜陳延甫為師,歲月荏苒,陶光、粹深、宗弟相繼辭世,殷炎麟也杳無音信,感傷之餘,她順筆追念大姐夫崑曲大師顧傳玠,說顧先生的〈硬拷〉舊曲本與她所習略有不同,只好憑記憶並根據顧傳玠本參照陳延甫之曲抄出此冊:「〈折桂令〉因常吹唱,想大致不差。〈雁兒落〉、〈收江南〉、〈沽美酒〉,在美亦教過以謨。其餘外末所唱,因當年未拍,但依顧本」。大姐夫顧傳玠一九六五年逝於台北;以謨是充和先生的女兒 Emma。陶光不知道是不是陶光第,字重光,一九六一年死於台北。華粹深是滿族人,一九三五清華中文系畢業,在中華戲曲專科學校和北大、南開都教過書,寫京劇劇本《哀江南》、《鑄劍》,還跟俞平伯先生合作整理崑劇劇本《牡丹亭》。殷炎麟我猜想是殷溎深後人,一八九六光緒二十二年殷溎深訂譜的《崑曲粹存》成書,他是著名崑曲曲師,蘇州人,寫過《崑曲大全》和充和家裏藏的《六也曲譜》,與楊祿壽齊名,時稱「陰陽兩先生」。

我不懂崑曲卻愛聽崑曲。當年季老太太說,崑曲奠基人是明代戲曲音樂家魏良輔。多年後翻書刊看到他的一些事蹟,說他嘉靖年間融滙各腔及江南民歌曲調整理流行崑山一帶的曲腔,創造「水磨腔」。「水磨」二字纏綿,一看傾倒,至今不忘,腔調舒徐宛轉,如松風,如溪流,幾經魏良輔女婿張野塘幫老丈人修飾終於越加圓滿。我沒見過魏良輔那部《南詞引正》,聽說那才是論述崑腔唱法的第一部要著。倒是張充和先生這冊《牡丹亭》工尺譜的小楷惹我聯想翩躚:字字娉婷,句句玉樹,不愧是書藝上的「水磨」筆意!白先勇送我的《色膽包天玉簪記》裏張淑香淺談書法與崑曲因緣,她說張充和把書法懸腕的懸意延伸為各路藝術創作的境界,入神忘我,天機自動。我想充和先生抄錄〈拾畫〉、〈叫畫〉、〈硬拷〉工尺譜之際,一定潛沉在前人和她自家的唱腔之中:千帆過盡,消息浮沉,異邦綠蔭庭院裏只剩一筆柔腸千千結,怪不得寫出來的冊頁恰似月移花影,玉瘦香濃,任誰見了都不忍釋手。江西臨川湯顯祖的《牡丹亭》總共五十五齣,寫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原名《還魂記》,與《紫釵記》、《南柯記》和《邯鄲記》並稱「臨川四夢」。〈拾畫〉是第二十四齣,常和第二十六齣的〈叫畫〉連演,演柳夢梅寄居梅花觀養病,偶在花園太湖石下找到一個小盒子,盒子裏裝着一幅畫,起初以為是觀音像,演到〈叫畫〉才曉得是美女自畫像,從畫中詩句「不在梅邊在柳邊」又悟出說的是他的名字「柳」和「梅」,隨即再題一詩酬應美人。到了第五十三齣的〈硬拷〉,柳夢梅橫遭麗娘父親杜寶押審,吊起拷打,要判死罪,幸虧報榜人傳報夢梅中了狀元,還送來冠袍催他趕赴皇帝賜宴。杜寶無奈,諉說麗娘復活,成精作怪,執意奏請皇上滅妖。該是十七歲生日,亦梅老師送了我一套湯顯祖作品集,囑咐我多讀戲詞,說白話文要寫得好,宋詞、元曲、明劇不可荒廢。我真的埋頭苦讀了好幾個月才到台灣升學。大約一九六三、六四年,有一回去師範大學聽演講,一位教書先生談起徐志摩的白話文,梁實秋先生笑笑說:「要寫志摩那樣的文字非熟讀元曲不可!」窗外淅淅瀝瀝下着冷冷的春雨,我格外懷念亦梅老師,他年輕的時候相貌七分像徐志摩,老了寫的白話文尤其不輸徐康橋。八十多歲從廈門來香港小住,老師話不多了,神情也落寞,有一天忽然對着我微微一笑:「還是明朝好,」他說。「王陽明的東西不妨多讀!」這句話充和先生想必不難會心。



4 Responses to “工尺譜歸我珍存(董橋)”

  1. 1
    碧云轩
    2010-1-8- 星期五 13:49    @reply     

    兄弟是台湾的吗,怎么老喜欢繁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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