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专栏LOGO《記得》後記

2009/01/24

是倫敦的威爾遜帶我走進英文舊書天地。一九七四年一個夏日午後,我們逛完書店到聖詹姆斯公園附近咖啡館聊天。他說,一九七二那年,蘇富比拍賣會上 Henry Miller 一九三四年初版《 Tropic of Cancer 》四百五十九英鎊落槌:「確然是巴黎的初版,確然是米勒親筆簽名本,可是,舊書店裏一百二十五英鎊買得到這樣一本米勒。沒有時間多逛,多看,多聽,多學,我勸你別玩舊書!」那是第一堂課。那年冬季,我匆匆讀完米勒的《北回歸綫》和《南回歸綫》,似乎沒有想像中好看,只記得《南回歸綫》裏有一句話說他這輩子樣樣事情都來遲了一步,連出世都遲到,爬上雪橇趕聖誕,終歸還是晚到了半小時:”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to me happened too late… It was even so with my birth. Slated for Christmas, I was a half hour too late.”米勒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半夜十二點半在紐約出世。父親是德國裔裁縫,他在布魯克林區長大,從小叛逆,不上大學,情願謀些零散工作打發光陰,一邊自修一邊泡妞一邊寫作。一九三○年獨自到歐洲流浪,寫《北回歸綫》,自傳體小說,寫他在巴黎的荒唐歲月,一出版成了英國美國禁書禁了幾十年。一九四四定居加州 Big Sur,作品漸漸影響二戰後「垮掉的一代」 Beat Generation,早先遭禁的作品一下子翻身成了純真的色戒”innocent eroticism”,一些婦權份子從此對他又愛又恨。「誰讓你讀米勒的書!」美麗的 Leonora 有一天在學院圖書館裏壓低聲音訓了我一頓。

其實米勒那本散文集還是好的。書名叫《 Remember to Remember 》,我買的是一九四七年 New Directions 版,收十二篇文章,都是念人憶事的上佳隨筆,做了書名的那篇八十幾頁長一點不悶。威爾遜說米勒即興寫作,錯漏不少,論斷虛弱,幸虧心地善良,觀察細膩,寫人寫景文筆精練而準確,紅了那麼些年是有道理的:「米勒的佳作也許不是他的小說,」他說。「米勒小說之外的雜著才是他應該傳世之作!」《 The Air-conditioned Nightmare 》寫美國旅程,文筆尖刻,活力充沛,跟那本寫 Big Sur 墾荒的集子一樣深摯。依稀記得讀來最開心的是《 The Books in My Life 》,寫記憶中他讀過的書,有點學究,有點放浪,坦然叙述他不很正統的讀書歷程,筆調不像歐洲、英國那些書人的書話。米勒一味在瑣碎裏營造體系,在不經意中流露關愛,那時候我剛讀了張愛玲的《張看》,心中確實激起綿綿的漣漪,隱隱然覺得書話應該這樣寫。不久,我放假回香港路上想繞到希臘看看,威爾遜給了我米勒那本《 The Colossus of Maroussi 》,說遊記寫成這樣算是頂級了,難怪 Edmund Wilson 稱讚米勒寫希臘人希臘景希臘事誰都沒有他寫得動人。是二次世界大戰開戰之初寫的書,他揮別住了十年的巴黎先到希臘遊歷了八個月才回美國。聽英倫前輩老蕭說,書一出版英國報上的書評說米勒散文講究一個「碎」字:拋開意識中知識人的矜持已然是莫大的挑戰,揭示知識人學問之博而淺更是最難的謙卑,米勒都做到了,下筆從此「碎」得沉實。老蕭還說 Isaiah Berlin 閑談中也說過這樣的顧慮,說是編織學術著述沒有這個心理負擔,處理非學術的文字卻要刪削許多無心的賣弄:”Pedantry”。那年在三藩市簡妮介紹我認識一位美國年輕藏書家麥克斯,收集米勒作品收得最齊全,家裏還藏着米勒一九八○去世前兩年給他寫的回信。麥克斯說老頭寫作其實認真得不得了,晚年私底下常抱怨寫不出從前的水平:「他的舊書銷路向來不太冷也不是很熱,算是穩健派。」我們三個人一起逛了三藩市洛杉磯好幾家舊書店,洛杉磯一位書商還拿了一封米勒信札影印本給我們欣賞,說原件賣到英國去了:「信中米勒寫了滿滿兩頁紙議論 John Cowper Powys!」波伊斯是英國作家,寫小說寫散文寫詩,一九六三年去世,在美國住了好多年,英美老一輩讀者都迷過他,七十年代之後讀書界反而陌生了,弄不清米勒為什麼那麼敬畏他,還說一生受惠不盡:”… one of the few persons I shall always revere, whom I shall feel forever indebted to.”我隱約記得米勒那本《 The Books in My Life 》也寫了波伊斯,可惜書不在了查不出。麥克斯說為了瞭解米勒成長的路途他買過幾本波伊斯的老書,擱在書架上擱了幾年塵封了還沒有心情拿下來讀。聽說波氏三兄弟都寫書,三弟 Llewelyn Powys 在英屬東非經營畜牧場,他的《 Dorset Essays》老蕭說最值得一讀。二弟 T.F. Powys 在英格蘭東部東英吉利讀書、寫作、種地,作品多帶鄉村風味,老蕭說他聽過沒讀過。

可是書還是要寫,要出。一連幾個深宵我都在整理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打印的一堆清樣,收了去年二月到今年一月三日我的四十六篇隨筆,書名我套用米勒的《 Remember to Remember 》題為《記得》。是聖誕前後的一個侵晨,我睡醒忽然想起亨利·米勒,想起《北回歸綫》和《南回歸綫》,想起 Leonora 駡我讀米勒的書,想起那本《 Remember to Remember 》。起床開燈找遍書架找不到那本書。翌日翻遍書箱還是找不到,只好上網訂購。過不了三、四天書寄來了,連夜翻讀,真像跟烽火中失散的老朋友重逢,兩鬢斑白,一臉風霜,昔日那份矜貴的關愛猶在:米勒畢竟念舊。他說他和他的女人匍伏在地上看巴黎地鐵地圖,指着地圖上的站名辨認他住過的地方,順着手指的游移回憶他熟悉的地區他走慣的木橋他買醉的酒館。過不了幾年巴黎淪陷了,他說他默默坐在廣場櫈子上餵鴿子,「少不了還有希特勒,胃口比鴿子大多了」。偶然走進小鎮幽暗古舊的咖啡館,兩盞吊燈照亮桌球檯面的綠絨布,兩個士兵彎腰對壘,他說那是梵谷的畫了:”The mission of man on earth is to remember”。厚古而不敢薄今,浪漫而不忘務實,米勒懷舊懷的是文化那炷幽明的香火和儒林那份執着的傳承。三十四年前威爾遜送我《 The Colossus of Maroussi》的時候皺着眉頭補了一句話:「世界太喧鬧了,我們差點錯過了這樣遠古的一聲喟嘆!」我記得那年冬天倫敦連下幾場大雪,冷得要命。

董桥新书《记得》

董桥2010年新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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