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蘆塘鴛鴦

2010/02/21

年少時代看過許多王雪濤的畫,花鳥草蟲多,典型的老派筆墨,掛在牆上配一堂紅木家具最可渲染舊禮教氛圍。他一九○三年出生,字遲園。遲園二字我喜歡,三十來歲買過他一幅《遲園清供》,淡彩似水,寫意如夢,毫無俗慮,供了好些年都不生厭。王雪濤晚年視力衰弱,畫作色彩也許總嫌不夠深,拚命加濃,反而誤事。「雪濤」二字署款倒是一生不變,漂亮得很。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陪油畫家陳老先生到美術館找資料,老先生說他年輕的時候學過國畫,家裏也集藏許多近代國畫家的作品,總想着水墨不同油彩,創造變幻的畫面效果很難比油彩好,中國畫於是全靠經營意境:「學畫國畫最好先學會作詩填詞!」老先生想起西洋畫往往相反,講究意境的傳統大畫家不容易討好,成名太難:「洋人要的是創新,是叛逆。」法國畫家莫奈作品意境上佳,三、四十年代英國年輕一輩已然嫌他老舊,說是巧克力盒的畫作:”They think I’m dreadfully old-fashioned because I still like Monet. They say it’s pure chocolate-box.”我結識的幾位長輩都說王雪濤一些濃彩花鳥一不小心也像月餅盒畫作:「雪老五六十年代變革時期的作品最值得收藏!」轉眼三十幾四十年了,一天,我在裱褙店裏看到王雪濤一幅很小的畫,十五乘二十五厘米,畫的是變革路途上悟道悟出來的《蘆塘鴛鴦》,點染烟潤,筆意高古,盡見明代畫家呂紀的魂魄,說是一位收藏家拿去裱的。我勞煩友人鍾志森牽線,數星期後鴛鴦終於養在我家,朝昏依依。

陳定山先生說老民國畫派有折衷派,撮合中國國畫和西洋水彩創造新派中國畫,嶺南高劍父是領袖,民國十二、三年間最為盛行。另一派是反叛派,也叫野獸派,一心廢棄中國舊畫法,連西洋畫也不要,推崇小孩原始天真筆調,劉海粟帶頭,民國十五、六年間紅了一陣,江南美專學生都擁護,可惜底子弱,不久衰熄。那期間還有復古派,只臨古畫,抱殘守闕,馮超然、金拱北是鼻祖,維新畫人紛紛譏駡他們沒有創意。不久,吳昌碩、齊白石的寫意派起而代之,昌碩用筆,白石用墨,都有獨到之處,號稱金石派,說他們的筆法不離金石篆刻韻致,中國日本畫家靡然從風。王雪濤的老師王夢白是吳昌碩的學生,王雪濤又追隨過齊白石,筆下寫意之作也透着金石氣息,書生逸趣彌漫尺幅。王夢白老民國二、三十年代名聲大極了,負才使氣,憤世嫉俗,像晉朝的阮籍那樣怪癖,他討厭的人去看他敲門大喊:「王夢白先生在家嗎?」他在門裏立刻答道:「不在家!」他畫猴子最傳神。早年南洋一位大商人生肖屬猴,一心搜集王夢白畫猴,我在他家看猴子看了一個下午還不讓走,說了許多王夢白畫猴的故事,說留着長鬍子的王髯最愛蹲在北平中山公園動物園裏跟猴子玩。大商人還珍藏幾幅王夢白的舊京尋常百姓素描,淡淡幾筆生動得不得了,比猴子好看三倍。多年後我讀石谷風先生寫王夢白,他也說是在中山公園拜識這位名畫家,還用蟬蛻売和辛夷花包做了十個小毛猴貼在樹根上送給畫家,畫家高興,給了他一張名片約他到家裏玩。石先生說王夢白的名片很特別,印了幾行字:「江西老,王雲,字夢白,號破齋主人。家住受辟胡同,門前臭水溝為記」。那天,王夢白拿出一幅畫送給石谷風說:「你送我十隻毛猴,我今天如數還你!」打開一看,一數只數出九隻,王夢白指着鑽在樹葉裏露出光腚的猴子說:「你給我十隻猴子,有一隻蹲在樹洞裏只露個頭,算上半個,我們都是九個半!」王夢白一八八八年出生,有些書上說他一九三八年過世,石先生記得是一九三四年秋天,夢白先生患痔瘡去天津診治,庸醫誤診,死在路邊,年僅四十七歲:「他的大弟子王雪濤到天津收尸,處理後事,多麼淒涼!」

我寫臺靜農先生為張充和先生畫墨梅說起剛來香港我買過一幅王夢白的綠梅。那家古董字畫店老早關張了。那幅綠梅是斗方,題了兩句詩,一位老鄉親喜歡我送了給他。鄉親事後還送了一枚小端硯給我:「我們交換!」他說。綠梅其實是綠萼梅,白花綠蒂,叢碧先生說他在西湖見過,不稀奇,我家舊藏程十髮畫的梅花小冊頁也畫了一幅綠梅。聽說綠萼杏反而珍稀,連《群芳譜》裏都不載,北平社稷壇宮墙西有一株,老民國幾位老詩人都吟詠過。我那位鄉親一輩子集藏古今畫人畫的花卉,七十年代移居美國,晚年多病,秘笈中的萬紫千紅三藩市一家畫廊整批買走,那幅王夢白也許也在裏頭;還有吳昌碩、齊白石的梅花,都是大幅,都是長題,都是絕品,今日拋進市場必是不得了的天價。「王雪濤花卉我起碼藏了三幅,」老鄉親說。「王先生有氣節,仁厚,熱誠,老派人高尚!」

榮寶齋鑒定家王大山告訴他兒子王衍說:「王雪濤先生同爺爺是非常好的朋友,爺爺經常去王雪濤先生家玩兒。你爺爺病逝的時候,王雪濤先生送了十張畫讓我去賣了,給你爺爺辦理後事。這種大恩大德,永生難忘啊!」王大山是河北人,王雪濤也是河北人。王大山鑒定明清書畫出名,也是鑒定齊白石作品的權威,生前來過香港好幾次。他父親是王松亭,四十年代在北平頭髮胡同開過醉經堂書畫店,王大山在店裏幫父親做買賣,從此跟書畫藝術結了緣。前幾天讀完新書《丹青品鑒錄:王大山的鑒定人生》,我忽然記起早年侍奉先父逛字畫店見過王雪濤一幅條幅,畫石榴黃鸝蜜蜂,店東說是王雪濤的上佳範本,叫《石榴黃鸝》,跟《蘆塘鴛鴦》一樣,都是王先生中歲的絕品。父親嫌貴沒買,說還是鴛鴦好。「鴛鴦我有,」店東一愣,「兩個月前賣了!」四十幾年前的往事,這幅《蘆塘鴛鴦》算是為先父還了心願:老家蘆塘不養鴛鴦養水鴨。

蘆塘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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