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毛姆書錄與藏畫

2010/03/07

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讀了幾十年毛姆我去年才曉得一九三一年倫敦出過一本毛姆作品書錄彙編:《 A Bibliography of the Writings of William Somerset Maugham》。限印九百五十本,前頭五十本編號,毛姆簽名,我找到的是第四十四本,扉頁上編者 Frederick T. Bason 把書獻給毛姆並致謝忱。我書架上集存好幾本毛姆簽名的小說和隨筆,年份不同,墨色一樣,簽法一樣,端莊典雅,老派作家那手字漂亮。三十年前英倫一位舊書商收進一批文人信札要我去看,蕭伯納很多,我買了一通便箋做生日禮物送給 Leonora。亨利.詹姆斯也不少,信都很長,字也好看。還有幾通毛姆,英國友人涂彼買了一通長信送給八十歲姑姑,說姑姑一生喜讀毛姆,跟毛姆祕書 Gerald Haxton 相識,一九六二年去過法國遊憩勝地毛姆公館見過毛姆:「老先生八十八了,愣在沙發上不怎麼說話!」還有毛姆的伴侶 Alan Searle,老狐狸,精得很。《彙編》到手不久,英國書商又給我找到一冊毛姆藏畫集:《 Purely for My Pleasure》,一九六二年初版彩色畫冊,收錄三十七幅藏畫,毛姆寫了幾千字記他買畫五十年的故事,筆淡意遠,句句樸素,韻致清幽,老先生寫這樣的隨筆了不起。

說好不透露姓名。香港這位前輩跟英國涂彼的姑姑一樣,一生愛讀毛姆,崇敬毛姆,遊學歐洲那些年連毛姆的夫人 Syrie 都見過,說她是著名室內設計師,善用白上白”White-on-White”色調,上流社交圈裏紅過一陣,跟毛姆離多聚少,獨生千金麗莎跟着她過日子。前輩和我平日交往疏淡,報上讀我的專欄讀出趣味常常深夜打電話聊兩句,說是年事已高,百無聊賴,偶讀懷舊文章容易牽動褪了色的情懷,不吐不快。那天,他說重讀毛姆的《 Orientations》深感老先生一八九九年寫的短篇遠遠比不上後來的作品篇篇精彩。我說一九三九年出版的那本《聖誕假期》其實也嫌拖沓,連《 Orientations》裏的〈 The Punctiliousness of Don Sebastian〉都不如,看不到才情看不到機智。「沒有『我』,長篇短篇一不小心他往往失手,搭不出氣勢!」前輩說。那是毛姆化身書中人物說故事的本事,也是他的作品機靈好看卻少了山河器局的隱患:”A fine narrative craft”。《彙編》前輩也不記得了,我讀完趕緊送去給他追憶。短短千來字序文毛姆拿捏得很好,說編者要他寫短序他起先一口答應,真到要寫才知道無從下筆。他讓書店找來幾本書錄彙編細加參酌,原來序文都是編者自撰緣由,作者不置一詞。毛姆轉而抱怨他的一些舊作版本雜亂,核查不易,早年劇作《 A Man of Honour》甚至臨急用了雜誌上的抽印本裝釘兩百五十冊擺在戲園子裏零賣:「希望這本《彙編》終歸方便讀者核實歷年拙作」。臨尾,他說翻閱這本小冊子不無忐忑,彷彿路人踩進了他的墓園,書中縱然紀錄了他一生的努力,畢竟也暗示了他的寫作生涯瀕於盡頭,連墓碑都刻好了:”When I look at it, well printed and smartly bound, I seem to look at my own tombstone.”前輩讀完《彙編》找出兩張黑白照片,一張是毛姆母校 King’s School 正門,一張是毛姆捐贈母校的圖書館外貌,書樓前院鐵閘上雕鑄毛姆徽牌:「是戰後我到坎特伯雷拍攝的,」他說。「毛姆做學生的時候口口聲聲說討厭這家名校,出了校門享了大名到底念舊,捐了這座圖書館!」

念舊總是好的。毛姆在畫冊裏說他十八歲讀醫科,雜誌聖誕節附送大張名畫複製品,掛在他的小客廳裏掛了好幾年,後來聖保羅教堂一位收藏版畫的教士送他一幅藏品才換下來。遷居法國不久毛姆跟法國大畫家馬蒂斯相熟,常去畫室看他,買了他一幅很動人的《黃椅子》,編為畫冊第一幅藏畫。他還在巴黎認識一位愛爾蘭畫家,畫家在布列塔尼半島跟高庚一起畫過畫,起初討厭毛姆,毛姆為了寫高庚耐着性子親近他,買了他兩幅小畫,聽他講高庚。不久,毛姆劇作上演賺了第一桶金,低價買了好幾幅戲劇油畫。接着他的小說也紅了,匆匆趕去南太平洋塔希提島找材料寫《月亮和六便士》。他在荒山裏找到高庚住過的棚屋,山鄉裏的人說高庚畫在門板和窗玻璃上的畫都給孩子們刮掉了,只剩一塊還完整,畫裸體的夏娃手上拿着一枚蘋果。毛姆花兩百法郎買下來,拆下門扉整塊運到紐約再轉運法國。那天晚上又來了一個山裏人說那扇門他也有份,毛姆再給他兩百法郎打發他走。高庚那幅門扉上的油畫畫得好,色調沉潛,像塔希提的黃昏,遠古的慾念在夜的邊緣徘徊。那時候毛姆已經長住里維埃拉那幢大宅院。他買了四幅法國女畫家洛朗森優雅而哀愁的作品,洛朗森親自上他家看她的畫掛起來感覺好不好,不久還說要給毛姆畫肖像,一連畫了四個下午。二次大戰爆發,毛姆藏畫都交給一個法國朋友保管。有一年他去了美國,好萊塢一家電影公司要拍他的小說,邀請他去修補幾個情節。毛姆說好不另取酬,老闆過意不去,執意要送他一幅畫,要他自己去挑,畫價一萬五千美金為限。毛姆請現代美術館館長替他掌眼,他們在紐約逛了幾天畫廊選畫,先買了一幅馬蒂斯的雪景,想想又拿去換了畢沙羅的一幅魯昂港灣,說是福樓拜是魯昂人,寫《包法利夫人》的時候一定常常停筆觀賞窗外港灣景色。一九四六年毛姆回歐洲,他的宅院幾經意大利軍隊德國軍隊霸佔破損嚴重。他重新採購家具用品,裝了十二大箱運去馬賽再轉到里維埃拉。海關關長看了他的護照隱約認出是大作家:「好極了,《飄》是你寫的,對嗎?」毛姆一味支吾,箱子原封免查過關!那幾年他買了馬蒂斯的《打傘仕女》,還買雷諾阿,買莫奈,買郁特里洛,買西斯萊,買很貴的兩幅畢加索。他說雷諾阿是他在里維埃拉的近隣,老畫家最愛叫家裏的胖廚娘充當模特兒,每天畫完畫總是那句話:「趕緊的,穿上衣服快去做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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