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胡適的字

2010/04/25

一九五六年九月,胡適到柏克萊加州大學講學一個學期,張充和的夫婿傅漢思那時候在加大教中國歷史。求胡適寫字的人很多,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胡先生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償還字債,用張充和的筆墨紙硯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幅。紙是充和舊藏「晚學齋用牋」宣紙,橫三十五厘米,縱三十二厘米,灰藍雲頭邊,十二行。胡先生只寫兩款內容:貫酸齋的《清江引》和他早年的一首白話詩,都各寫一幅給充和漢思。《清江引》是元朝貫雲石號酸齋所作〈惜別〉四首之四:「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遶清江買不得天樣紙。」上款「寫給充和漢思」,下署「適之」,不寫年月日,鈐「胡適」白文仿漢印。一九八七年張充和到上海見到黃裳,黃先生說他過去也藏胡適手迹,文革中銷毀了。張充和回美國把這幅《清江引》送給黃先生,並在胡適印章之下題小字「黃裳留玩,充和轉贈。一九八七年四月」,鈐「張四」小印。一九九八年黃先生家人重病,斥賣書物應急,《清江引》歸潘亦孚收藏,刊入他的《百年文人墨迹》。又過了幾年,潘先生拿胡適這幅字去跟許禮平換一幅畫,我請許先生割愛勻給我,《清江引》從此珍存我家,我的文集《小風景》二○○三年初版二七二頁登了原迹影本。

胡先生那天在張充和家裏給她寫的舊作白話詩沒有寫詩題:「前度月來時/仔細思量過/今夜月重來/獨自臨江坐/風打沒遮樓/月照無眠我/從來沒見他/夢也如何做?」上款題「四十年前的小詞,給充和寫」,下署「適之,一九五六,十二,九」,也鈐那方白文印章。胡適說印章是他的故交韋素園生前所刻,他一直帶在身邊。張充和記得那天他寫的每一幅字都由充和蓋章,「所以我很熟悉這方圖章」。我二○○一年在台灣《傳記文學》上看到這幅字的影本,又是一番歡喜。那幾年天津、杭州坊間流傳幾幅胡適款的《清江引》,有的寫「充和漢思」上款,有的「寫呈充和」,都照潘先生《百年文人墨迹》裏刊登的影本仿製,幾位大陸專家還研究、評釋,斷定為胡適寫給情人曹誠英的情詩,還說充和、漢思是胡、曹之間的「傳信人」,「考證」文章登在台灣《傳記文學》上。傅漢思和張充和非常生氣,投書辨誤,附圖列證,說明《清江引》是元人貫酸齋的原作,不是胡適情詩,順帶說明胡先生那天在他們家寫的舊作白話詩寫於婚前,詩中的「他」是胡夫人江冬秀女士。最近張充和先生讓出好幾件舊藏小幅字畫給我,知道我喜歡胡先生的字,連那幅白話詩也歸我珍存,前幾天白謙慎郵遞平安寄到了。於是,胡適寫在「晚學齋用牋」上的兩幅墨寶都在我家,成雙成對,都是他在學生張充和家裏給充和寫的。

我從小讀胡適的書看胡適的字,他的學問儘管領略偏淺,他讀書做人的事蹟畢竟很可思慕。在台灣求學之初偶然坐在台下遠觀台上的胡先生,感覺和張愛玲相似:「真像人家說的那樣」!他的東坡體書法不難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後來讀他的祕書胡頌平編寫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恍然若有小悟。胡先生「總覺得愛亂寫草書的人神經不正常」,「字寫得規矩與否,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是否負責任」:「寫字叫人認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這樣執着的人難怪寫出這樣端正的字,通篇只剩向右斜下微帶波折的那一捺捺得稍長,稍放:那是胡先生死板中透露的一點點豪情,一點點佻巧。一九三四年張充和報考北大國文系,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系主任胡適之一時高興錄取了她:張充和的國學底子太好了,胡先生那一捺不妨捺得鬆動些。也許就在那段時期,孤傲耿介的大美人林徽因去看胡適,剛到門口扭頭便走。正巧胡先生從外面回來,撞上了,問她怎麼過門不入?林徽因指了指門上貼的告示:「工作時間,恕不會客」。胡先生馬上堆着笑臉陪不是:「這是對別人的,不是對你的!」一邊說一邊撕下字條,大美人立時消氣。胡適先生一輩子生活在榮譽與辱駡的光影中,說話謹慎,下筆謹慎,偶然牽涉婚外戀愛寫些白話情詩,似乎也像怕寫草字不道德那樣不敢袒露那份浪漫,總愛在情詩的序跋裏托辭「紀念北大」、「祝賀《努力》」混淆視聽。胡先生的至交徐志摩日記裏寫過這樣一句話:「凡適之詩前有序、後有跋者,皆可疑,皆將來本傳索隱資料」!等待胡適墨迹從美國寄來香港那幾天我去了一趟台南。晚飯聊天,成大中文系主任陳益源說起一位學者在研究台南是胡適第二故鄉的史實。胡先生的父親胡傳號鐵花,清末做過吳大澂幕僚。一八九一年胡適在上海出世,翌年鐵花先生調任全台營務總巡。一八九三年胡適一歲零四個月和母親馮順弟到了台灣,在台南、台東住了兩年,甲午戰爭爆發才回徽州老家。不久,鐵花先生在廈門病逝。住台南那段日子,這位胡爸爸公餘愛剪些紅紙方箋,用毛筆寫楷書教他們母子認字,胡適三歲多離開台灣的時候已經認識了七百個漢字。一九五二年胡先生去台南演講,到故居遺址植下一株榕樹寫了一塊碑。聽說,台東市火車站前那條路叫鐵花路,紀念胡鐵花當年寫了一部《台東州採訪冊》。台南或許也可以把胡先生和父親母親住過的永福路改叫適之路。

駡他也好,捧他也好,胡適是胡適。沒有他,中國新文化運動難免少了一份久遠的光和久遠的熱。一九五六年二月,毛澤東在北京懷仁堂對一批知識分子說:「胡適這個人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到底貪戀什麼?」那年,「胡適的幽靈」還在大陸遊蕩,胡先生倒在美國講學講到翌年元月,十二月九日還到傅漢思、張充和家裏靜靜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苟,都那樣端正,那樣乾淨,那樣頑固也那樣體面:胡先生貪戀的是這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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