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老舍(董橋)

董桥 | 2010-5-2 星期天 8:55   修改@2010-5-02 8:55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想起老舍

2010/05/02

認識韓秀很多年了。不說話是個亮麗的西洋女子,一說話一口北京國語飄起胡同口五月槐花的香韻,誰聽了都驚羨。住高雄那幾年林海音先生早上一到辦公室愛給韓秀打電話,聊上幾句高興極了:「聽到你這一口京片子,整個兒一個大晴天!」林先生說。英文姓名是 Teresa Buczacki,一九四六年生在美國紐約市,父親是祖籍荷蘭的美國人,母親是無錫人,韓秀兩歲到中國,中文本名趙韞慧。她在北京讀小學,一九五八年保送進入北京女十二中學,一九六一年進北大附中,一九六四年得優良獎章畢業,家庭成份不好不得升學,上山下鄉,插隊在山西省曲沃縣林城公社林城大隊落戶,一九六七年轉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三師四十八團五連,一九七六年回北京。韓小姐一九七八年回美國,在國務院外交學院當中文講師,編製中文教材。八十年代初在約翰.霍普金斯國際關係學院兼教中文和中國文學。一九八二年與美國外交官 Jeffrey Buczacki結婚。一九八三年開始在台北用筆名「韓秀」發表文章,小說、散文、傳記、評論出過許多中文書,長篇小說《折射》和小說集《生命之歌》部分譯成英文出版。

韓秀說,一九四八年九月她兩歲從美國坐船到中國,船到上海接船的是她的外婆謝慧中和外婆的遠房姪女趙清閣。從此,在老舍和趙清閣的感情糾葛裏,韓秀說「我必然地站在清閣姨一邊」。老舍原名舒慶春,韓秀從小叫他舒公公。一九五九年,韓秀跟外婆住北京,上海來的快信說上影逼趙清閣寫一部劇本歌頌三面紅旗,不寫要停發工資。韓秀帶着那封信到舒家,侍機等到跟老舍一起澆花的時候悄悄把信遞給他。老舍告訴太太胡絜青說韓秀外婆病了,他去看看,轉身進屋加了一件外衣拉着韓秀出門了。老舍先到儲蓄所關掉一個活期存款賬號取出八百元人民幣,見了外婆馬上掏出那筆錢請外婆寄到上海給趙清閣。外婆那天直呼老舍的名字舒慶春駡了他一頓:「你騙了清閣,讓她以為能夠有一個歸宿,要不然她早就走了,也不會吃這些苦頭!」老舍無語,一臉悲戚。韓秀說一九六四年夏天她到山西插隊前最後一次見到老舍。老舍很難過,要她再唸普希金的詩給他聽,他不懂俄文卻喜歡聽俄語。韓秀那天唸的是普希金的〈歡樂〉:「舒先生老淚縱橫。『吃飽穿暖』是他最後送給我的四個字」。

我剛讀完韓秀前幾天寄來的一叠書稿。是傅光明整理編寫的《書信世界裏的趙清閣與老舍》,寫他跟韓秀通信裏所追所憶的趙清閣與老舍情事,附錄趙清閣給韓秀的八封信。傅光明是現代文學館研究員,跟上海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做博士後論文,出版過幾部研究老舍的專書,去年年尾開始跟韓秀通信,說他正在寫長篇傳記《老舍:他這一輩子》。韓秀陸陸續續在信上告訴他趙清閣和老舍的許多舊事。這些事我也陸陸續續從韓秀口中和信上知道了一點,幾次勸她應該整理出來。韓秀今年三月給傅光明的信上說:「當初我跟董橋先生說我將這些信交給了你,他說應該發表,不然就埋沒了。我沒有跟你提起,因為我相信水到渠成的道理。時候到了,事情就會順利進行」。真是舊派人的襟懷,韓秀似乎不想刻意追念這些舊人舊情,寧願慢慢讓時間冲淡哀愁撫平傷痛留剩一點痕迹。多年前讀〈太平湖畔的孤影〉我已然體會她的心情。少年時代我讀遍老舍的作品,三十之後在英倫圖書館裏還讀了一些寫他的論文,一邊讀一邊找出他的舊作重溫記憶中的情節和文句。那時期著名導演胡金銓正在寫老舍傳記,每到倫敦我總是陪他在亞非學院書庫裏找資料,印資料。金銓說老舍讀了不少狄更斯的小說,受了點影響。我不知道老舍讀的是原作還是中文譯本,也不知道老舍的英文修養夠不夠揣摩狄更斯的文字。畢竟是中國新文學篳路藍縷的啟蒙時期,老舍涉獵的西方文藝作品滋潤了他筆下的舊京小說是事實,經營幾個長篇的情節他往往有些遲疑有些徬徨也有跡可尋。一位早年在劍橋讀文學的老留學生江先生告訴我說,老舍對西方文藝思潮只能說是淺嘗,確然豐富了他作品的內涵也削弱了他作品的本性:「沈從文沒有經歷這樣的薰陶,沈先生的小說於是比老舍純淨三分!」韓秀給傅光明的信上有這樣一句話:「至於寫作,沈先生認為自己與舒先生不相同,是鄉下人與京城人的不同」。說起老舍和沈從文的婚姻和家庭,韓秀說他們兩位倒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隨時準備逃家的男人」。

我很羨慕韓秀有過不少機緣近距離觀察這兩位前輩的哀樂。那是珍貴的一份洞悉。她給傅光明的信上隱隱點破了許多玄機,將來出版刪削多少將來才曉得。老舍投湖前後舒家老少的一些舉措韓秀信上也記了一些見聞,她說汪曾祺先生在沈先生家裏說起老舍自盡的後事:「當時,沈從文非常難過,拿下眼鏡拭淚水」。她說沈先生向來很感謝舒先生,不忘念叨文革前舒先生在琉璃廠看到蓋了沈先生藏書印的書一定買下來親自送到沈家。三十幾年前江先生帶過我到大英博物館附近一家舊書店搜書,他說他在這家店裏買過一本石版印刷的舊小說,鈐舒慶春私章,該是老舍離英前後遺漏出來的藏書。那家舊書店我後來也常去,中文舊書不少,從來遇不到舒慶春,鈐熊式一圖章的書倒見過一次,還有王統照簽名送人的文集。江先生常說老舍其實是個忠厚人,一手字也四平八穩:「他對趙清閣的感情是真心的,在美國那幾年想離婚娶她也是真心的,回國感受家庭壓力他的悔痛更是真心的!」老舍先生滿心是傳統讀書人的怯懦,捲進兩難的深谷中他一邊忍受那份缺陷一邊祈盼一份圓滿,最終注定的是缺陷越陷越殘缺,圓滿越盼越難圓。幸虧趙清閣是舊派閨秀,天生花好月圓的慈憫心腸,畫一幅小小花鳥都畫得出那份憐惜,眼前老舍無告的抱恨她不會陌生,也不無遺憾,更不惜寬宥。老舍沉寃,她告訴韓秀是造反派拿死訊來消遣她她才知道,從此晨昏一炷香,牽念三十年。



4 Responses to “想起老舍(董橋)”

  1. 1
    guo
    2010-5-9- 星期天 14:21    @reply     

    等今日专栏。辛苦博主了。
    并想询问下,苹果日报的副刊,网络版需要订购。不知您是订购,还是其他途径可读到呢?如果另有途径,可否告知,谢谢!

  2. 2
    asiapan
    2010-5-9- 星期天 15:23    @reply     

    @guo: 不需要订购。我搜索到的来源也是网络上别人转发的苹果日报文字,关键词是“生果日报”

  3. 3
    guo
    2010-5-9- 星期天 22:48    @reply     

    原来如此呀,多谢多谢!

Trackbacks

  1. Geowhy月报—2010年5月 | 微物之神 (2010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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