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玉堂清玩

2010/05/30

李家是浙江鎮海望族。李薇莊兒女好幾個,名氣最大的是閨秀派畫家李秋君,名祖望,別署歐湘館主。她師從唐吉生太夫人和吳杏芬,人物、花卉、山水都會畫,我初來香港買過她一幅仿唐人仕女,果然吳帶當風,曹衣出水,旅英時期友人老蕭喜歡留給蕭家掛在書房。李秋君的父親原想讓她嫁給張大千,不巧大千有了妻室沒有成事,她從此不嫁,和大千情同兄妹,到老不渝。老蕭說他抗戰時期在上海見過李秋君,在美專教書,辦災童教養所,當孤兒院院長,跟馮文鳳、謝月眉、陳小翠、顧飛她們開創上海中國女子書畫會,眼神有點清傲,作品在巴黎、芝加哥都展覽過,門下弟子不少:「我的姪女也跟她學過畫。」一九四九年之後李秋君是美術協會上海分會理事,是上海畫院畫師,是上海文史館館員,寫過一本《中國文學史》,詩稿、畫稿出版了兩三部,文革受盡折磨,病死了。六十年代我在香港集古齋看到不少她的新時代作品,好的不多。李秋君的哥哥李祖韓也畫山水,跟張大千也是至交。我的舊日記裏記了一位李先生,聽說是李家的七弟,叫祖萊,也收了不少張大千的畫。記得是跟沈葦窗先生喝茶碰到的,座上還有一位汪老先生,宣爐專家,布袋裏掏出一具灑金銅爐給我們欣賞,還有一本美國美術雜誌,裏頭登了一篇寫銅爐的文章,附了許多黑白插圖:「不得了的好東西,不得了的好東西!」國語七分上海腔。李先生坐了半小時把一包照片交給沈先生說有事先走。汪先生小小聲用上海話跟沈先生說起李祖萊夫人,說是「交關」厲害也「交關」秀麗。「年輕人,」他忽然想起我不說滬語,拍拍我的手背說,「蘇州美人,應該見識見識,蠻好的!」

葉國威是香港人,到台灣升學留在台灣教書教了好多年,收了不少名家政要的字畫信札,大陸拍賣打發了一批又收進一批。先是他讀了我的書寫信要我替他寫一幅字,我拖了許久沒寫,信來信往我們倒成了忘年朋友了。葉老弟跟詩人周夢蝶先生熟稔,周先生給我的書和信都經葉國威寄過來,我給周先生的書和信也都寄到葉家轉過去。早年我在台灣做學生常到周先生的書攤買書,幾次買了他的詩集都不敢請他簽名。四十多年過去了,《文星》不在,書攤不在,周先生也九十幾了,我們竟然靠葉國威這位沒有經歷過老寶島年月的年輕人搭橋造就三代緣。人生真有趣。今年寒假國威回香港過年來我家看我,他談起獵字獵畫的一些故事,談起李家後人賣給他的張大千水仙和信札。水仙昔年畫於成都昭覺寺;信是大千寫給李祖萊的信。張大千畫於昭覺寺的舊作似乎不少,我有一幅花卉扇頁題識裏也說是在昭覺寺畫的,沈先生說他收存一本小冊頁正是同時期寺中之作,李祖韓找出來送給他。國威回台北寄了照片給我,畫得真好,那封信也漂亮。還有一篇國威在網頁上寫的文章,詳細寫了李祖萊伉儷逸聞,比當年老輩人說的清楚得多,該是李家後人所述。那篇文章裏說,上海錢莊巨子方季揚是李祖萊的親舅舅,舅舅的兒子方文波跟李祖萊是表兄弟,很要好。方文波到底是舊日海上名公子,在「水玲瓏」妓院結識蘇州出來的李德英,才十八歲,美艷動人,方公子很快為她贖身,納為側室,李德英也很快為方家生了兒子方之模。方文波天生風流,李德英百般忍讓,那時候李祖萊常到表兄弟家裏走動,眼看李德英美人憔悴,事事關照,情愫日濃。那是抗戰時期,李祖萊是汪偽統治下的中國銀行經理,勝利後以漢奸罪下獄。大難當頭,李少爺身邊紅粉都星散,只剩李德英情真義堅,常到獄中探望。李德英與方文波雖然沒有婚約,而且只是側室,方家畢竟擔心李德英和李祖萊的交往不利方家錢莊,立刻在上海各報刊登啟事宣布方文波與李德英離婚,撥清視聽。不久,司法部門幾經核查,證實李祖萊並非自願出任淪陷時期銀行職務,准予釋放。李祖萊和李德英從此結合,一九四九年移居香港。

李祖萊和李德英跟台灣政界商界關係深厚,港台兩地來去頻仍,聽說秋天大閘蟹一到,李德英總是不忘命家中傭人蒸出一批,剝肉包裝空運台北,飛機着陸,總統府人員立即接走,飛車送回官邸給蔣老總統和夫人享用。葉國威文章裏說,民國六十三年老總統親筆給李德英公子方之模題了一幅橫匾,大書「熱心僑教」,加鈐「榮典之璽」。台灣經濟步步起飛之際,瑞士一家公司借重李祖萊與台灣政商界關係聘他為駐台經理,兩三年後退休回港還另發百萬酬金。李先生當時住城市大廈,七十六歲那年在太古廣場搭扶手電梯失足重傷亡故。聽國威說,李德英精明幹練,連張大千都信任她,在香港一切字畫買賣和作品展覽都歸李德英操辦。她一九九○年遷回上海,九六年回過香港看望兒子方之模一家。方之模後來搬去台灣,死在台灣。二○○一年,蘇州美人李德英八十六歲在上海過世。細雨濕流光,江南最堪憶。正是二○○一年暮春,我在台北一家古玩店裏看到張大千一幅扇頁,細筆淡彩輕輕染出杏花春雨景色,長題贈李祖韓,下款是丁亥一九四七,索價不低,連看兩天沒有買,臨走倒買了一具小銅爐,隱約想起汪先生美國雜誌裏的一幅小插圖,說尺寸偏小的銅爐難遇。沈先生茶座初識之後,我跟汪老先生還在中環、上環一起喝過幾次茶,聽他說古玩,說書畫,說人生。我說我喜歡灑金銅爐,他聽了帶了三兩具給我看,說是可以讓出一具供我清玩。我不敢要,也買不起。「銅爐是美人,」老先生說,「也要噓寒,也要問暖,姿色靠情深情淺而變,儂信不信?」我信。他有一具灑金雙耳押經爐我最喜歡,底款刻「玉堂清玩」,通身金片,精煉瑩潤,說是明代上品。過了許多年我看到王世襄先生也藏了四具「玉堂清玩」銅爐,聽說「玉堂」主人是明代貪官嚴嵩的兒子嚴世蕃。又過了許多年,我覓得一具灑金押經爐,很像汪老先生舊藏的那具,「玉堂清玩」四字篆書刻得很深,像秋壑,像叠嶂。

20100530 铜炉



3 Responses to “玉堂清玩(董橋)”

  1. 1
    百毒博客
    2010-5-30- 星期天 12:42    @reply     

    这个是古董吧,图片上那个,那个小铜炉一点不好看啊,到处巴巴坑坑的。

  2. 2
    www.taodaola.org
    2010-5-31- 星期一 10:12    @reply     

    博主是董橋超级粉丝???/怎么全是他的文章?

  3. 3
    老孙
    2014-7-23- 星期三 1:20    @reply     

    聽說秋天大閘蟹一到,李德英總是不忘命家中傭人蒸出一批,剝肉包裝空運台北,飛機着陸,總統府人員立即接走,飛車送回官邸給蔣老總統和夫人享用。

    没有这事情的。

    民國六十三年老總統親筆給李德英公子方之模題了一幅橫匾,大書「熱心僑教」,加鈐「榮典之璽」

    李德英公子方之模一直没有做什么工作,没有这事情的。

    李德英没有回过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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