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灶邊風情

2010/5/23

那個避暑山村長年仲春天氣,白天大太陽,微風料峭,黃昏前後總要下幾陣冷雨,然後是天遠星稀,氣溫慢慢下降。深宵窗外又是雨聲瀝瀝,天明推窗一看,晨曦中薄霧裊裊,漫山漫谷的橘子樹葉綠如翠,橘黃如金,比翡冷翠的橄欖鄉更見放浪。年少時代我每年暑假都上下山村好幾次,總是一住三五天,總是住進那幢陳年花園別墅。別墅平日裏只剩一位老廚師帶着兩個徒弟守門,巴巴盼着我們多上山壯壯人氣。老廚師燒一手上好西餐,會養雞會種蔬果會做果醬,說是荷蘭殖民時代荷蘭師傅調教過,一口荷蘭話流水似的流暢。我們幾個少年郎最愛跟他一起燒乳豬,跟他到山村農家挑小豬,跟他上屠房殺豬,跟他砍柴生火,跟他在別墅後園鐵皮屋裏慢慢烤。多年後讀《伊利亞隨筆》我才曉得老廚師烤乳豬的祕訣跟英國散文大家藍姆說的一樣。調味香料一滴不用,洋葱大蒜那些嗆人的辣味尤其大忌,紅火裏煉的不外原汁原味:”but consider, he is a weakling- a flower”!藍姆這句話劉炳善的譯文說:「然而對於乳豬,你可要小心,因為他是柔嫩的動物──是食品中的精英」。孔繁雲譯文說:「但是想一想,這小豬卻是纖細嬌小──似一朵花」。”a flower”直譯「一朵花」正好呼應前面說的雪白脂肪綻放嬌嫩花朵,譯成「食品中的精英」微嫌突兀。老廚師不是詩人不諳花月,他撚着一嘴花白鬍鬚說:「乳豬天生是一團香料」!

劉炳善譯本叫《伊利亞隨筆選》,一九九七年北京三聯第一次印刷。孔繁雲譯本叫《伊利亞隨筆》,一九九四年台灣志文出版。劉炳善鑽研細緻,迤邐譯來,十句裏有九句半伏帖。〈 A Dissertation Upon Roast Pig 〉他譯為〈論烤豬〉,孔繁雲譯為〈說烤豬〉。藍姆用上 dissertation這個字分明狡黠,要「論」不要「談」。真要譯成「說」,不如「說」字墊尾譯為〈烤豬說〉。藍姆起筆記他的朋友「 M」好心為他解說一部中文手抄著述,說人類最初七萬年茹毛飲血,生生撕下野獸的肉咬碎了果腹。「 M 」是 Thomas Manning,劍橋大學數學教員,一七九九年結識藍姆成了知交。曼寧一八○三年到巴黎苦學中文,一八○七到一八一六年住過廣州,在東印度公司屬下一家工廠當醫生,還去過北京,一八一七年回英國。劉炳善譯本的注釋引藍姆文集編訂者的考證說,藍姆寫〈論烤豬〉的原始材料並不是什麼中國古代手抄本,而是一七六一年意大利出版的一部《豬贊》詩集和一些烤肉起源資料。還說藍姆中國知識貧乏,曼寧知道的也不多也不準確,這個名篇全靠藍姆筆端風趣撐場,讀者不必追究根柢。〈論烤豬〉裏說起孔子的《 Mundane Mutations 》,孔繁雲譯文譯為《易經》;劉炳善譯為《春秋》,注釋第三條說:「按藍姆的英文原文直譯,這部書叫做《塵世盛衰》,指的似乎是《春秋》。」劉炳善這樣處理果然兩頭是岸。

藍姆是性情中人,一生擅寫所見所聞所感,不擅經營條理,文章七分靠文采裝點,翻譯他的傳世名著《伊利亞隨筆》注定吃力不討好。都說周作人小品常常滲出幾許藍姆韻致,周先生真翻譯起伊利亞只怕也難掩瑕疵。夏濟安英文深厚,中文典雅,讀他翻譯的美國名家散文不禁盼望他也譯幾篇藍姆。思果是伊利亞專家,文集裏論藍姆的文章我都留意,偶爾翻譯幾句伊利亞真是意態萬千。我常勸請思果先生譯藍姆,吳魯芹先生也說他一定譯得好,沒想到他晚年苦功倒是賠給狄更斯了。那也是功德。劉炳善今年八十幾,聽說是鄭州人,五十年代讀重慶大學外文系專修英文,是河南大學外語學院教授,寫過《英國文學簡史》,編過《英漢雙解莎士比亞大詞典》,是受國務院政府津貼的專家。劉先生譯伊利亞譯得那麼妥貼已然可敬可佩,我貪心,總想着他的中文稍為再古雅一點一定更可觀。孔繁雲聽說是山東人,台灣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輔仁大學西語研究所深造,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輔仁英語系執教。孔先生翻譯過《動物農莊》、《湖濱散記》和《伊利亞隨筆》,都是難譯的經典,眼界顯然不凡,一定也嚮往夏濟安的學養。海峽兩岸幸虧還有劉炳善還有孔繁雲,藍姆、梭羅那樣的英美散文大家身後多個着落。劉炳善連《倫敦的叫賣聲》都翻譯了,真是可喜。這本《 Old London Cries 》我手邊有一本複製一八八五年版本的新版,印成盈掌小書,木刻插圖十分古樸,剛一出版我冒着倫敦漫天瑞雪趕去買了一冊,定價六英鎊!

三十多年光陰轉眼流逝,倫敦那家專賣新版老書的書店聽說不在了。難得一位博學的新一代書商還養着夕陽古道襟懷,近日替我找到一本《論烤豬》。是紐約出版家 Leo Hart 一九三二年手工精印的單篇單行本,只印幾百本,都編號,插圖家 Wilfred Jones 簽了名。內文印在對折宣紙上,小牛皮做書脊,宣紙裱成硬封面,朱紅印了《燒豬文論》四個漢字,書法生澀,書中幾幅插畫倒都是木刻手工上彩,很好看。最有趣是扉頁跨頁一幅大畫,畫一生素食的蕭伯納怒目算計覬覦盤中烤乳豬的大鬍子老饕。書尾跨頁還有另一幅大畫,畫大鬍子老饕終於赤身躺在烤板上,蕭伯納正往他身上淋佐調準備生生烤熟他。難得買一本送一本,送的是出版家的設計樣版,每頁貼好內文和插圖,鉛筆指示版房工匠依樣裝飾版心。全書三十五頁內文每頁頁碼上都寫上八個朱紅中文字「抄奧事林燒豬文論」。我猜了半天才猜出「抄奧事林」是藍姆 Charles Lamb 的粵語漢譯,一定是紐約廣東華僑的音譯,大見古法。「烤豬用古法,說的其實是土法!」山村別墅那個老廚師說的。一九六○年我去台灣讀書之前還到別墅裏過了一個周末,老廚師偏巧在跟山村年輕漂亮的土著鬧戀愛,形影難離,連鍋裏煮的雜菜湯都比往昔甜美,烤豬挑的更是最小最嫩的幼皮豬,雨後夕陽金光中只見那位媚嫵的少女一邊在灶邊替老廚師擦汗一邊陪他烤乳豬,烏亮的髮髻襯着烏亮的裸肩,簡直李曼峰油畫裏的南天風情:”-a flower”。

论烤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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