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杜公館

2010/9/12

台南離嘉義很近,坐火車兩個鐘頭就到。成大讀書那幾年我常到嘉義看望父執杜先生,星期五下午下了課過去趕得及在杜公館吃晚飯,住兩個晚上,星期天午後搭車回台南宿舍,吃了晚飯還可以看書看五六個小時。老派人稱官員、富人的住宅叫公館,很尊敬,很派頭,老台灣都這麼叫,林文月先生早年打電話到我家說「是董公館嗎?」嚇了我一跳:蝸居不配稱公館。杜先生家是一所老舊的洋房,擔得起公館之名,正堂外朱紅木門邊標了門牌寫着「杜寓」二字,小小一塊藍色銅片寫白字。兩層樓,後花園很大,幾株百年老樹蓊蓊鬱鬱沙沙作響,杜先生樓上書房推窗伸手摘得到樹上的蓮霧。園中瓜棚花架也講究,也興旺,全是杜師母領着下女巧姐天天打理。榕樹邊一口古井杜先生說是神泉,井水澆花澆菜,半枯的玉蘭樹都澆得活,寫字磨墨尤其佳,墨色溫潤,毛筆聽話,師母每每給我裝滿一瓶子要我帶回宿舍去練字。杜先生一手書法很漂亮,鐘鼎古籀打底,金石氣極濃,寫便箋作小章草也可觀,他說我父親的何紹基他也練過,換一枝毛筆隨便寫幾句詩果然方圓得體:「我和你爸都是光緒宣統人,少年吃苦吃到老,舞不起一枝筆寫不出幾個好字怎麼養得起偌大一頭家!」

杜家四個孩子都不在身邊,三個留在美國一個嫁了人,杜公館長年靜悄悄剩下兩老和巧姐跟一個打雜的老兵老劉。我功課忙幾個星期不去嘉義杜先生一定寫信「限時專送」催我去。去了不住兩天他也會不高興,說我慌手慌腳連「家」都呆不住。杜先生最喜歡騎自行車到處逛,說是一邊做運動一邊量馬路養生延年,拉着我也騎一輛跟着他一起逛。古老的六十年代,台南、嘉義都是古城,熱鬧的市區不大,偏僻的鄉郊無垠,處處留着野趣,矮矮的平房高高的老樹,家家養雞養鴨種菜種花,杜先生說那是唐詩宋詞元曲的景象。人人悠閑,手頭的細活粗活做一下停一下太陽好像老不情願下山:「一庭老葉掃西風,袖手空階看蝸跡」,他說那是清朝胡天游最好的一句詩。人老了都死板,杜先生騎自行車閒逛的路途千年不變,穿過市區騎到城南的另一邊,沿着一大片柚子園騎上一條石板鋪成的村路,很長,很窄,兩邊疏疏落落幾家村舍杜先生好像都認識,操着台灣話一一招呼。路尾一家他最熟,住着一位老嫗和一位帶着孩子的寡婦,叫進雄嫂,清素端秀,見了杜先生嫣然一笑甜得含蓄。

「你跟她們認識多年了?」

「兩代人都熟,老太太早年是銀號廚娘。」

「兒媳婦和孫子都長得俊!」

「我答應供孩子讀書讀到大學。」

進雄嫂倒了兩杯茶給我們解渴,還捧了一堆龍眼擺進杜先生自行車前的鐵絲籃裏,說是後園剛摘的。回家路上杜先生告訴我說進雄嫂原是師範大學高材生,愛上莊稼漢陳進雄,要死要活嫁給他,孩子出世不久陳進雄車禍死了,她執意留在婆家守住卑微的果園照顧年邁的婆婆,杜先生心善,在土地銀行給孩子存了一筆錢供他讀書:「那麼孤苦的女人那麼伶俐的孩子,我不幫他們誰幫!」我瞥見杜先生神情悲戚,花白的平頭曬得黑黑的國字臉十足一個憨厚的農家長者。我聽我父親說,杜先生也是我們晉江人,年輕的時候在南洋辦廠發迹,抗戰時期源源滙錢回國抗日,日軍南侵抓進集中營關了兩年多,勝利後賣掉工廠舉家到台灣開銀號過着小襟人物的小襟生涯,一生熱心公益,熱心助人,是個慷慨大度的儒商。杜先生離開南洋那年我才四、五歲,他在我家跟我父親喝茶下棋的情景已然模糊,第一回到嘉義看望他慢慢認出他嘴角那顆紅痣,認出他洪亮的笑聲和閩南腔調的國語。我們一向叫他杜先生不叫杜伯伯,叫師母不叫伯母,依稀記得是我父親說的,杜先生學問大好,應該叫先生。那是我老家的規矩,最尊敬最高雅的都叫先生,嶺南才女張紉詩我也永遠叫她張先生。杜先生說我的老師亦梅先生才是真先生,詩詞大家,文章大家,文言文寫得好不奇怪,白話文練出那樣的格局倒是稀罕了。

其實我也喜歡周末到嘉義換個環境散散心。師母廚藝大好不必說,大塊肉大碗飯宿舍裏過年過節都吃不到,還有巧姐做的甜點。杜先生的書房也是大誘惑,又大又高兩座紅木櫃子,一座滿滿堆着線裝書,隨便抽出幾本坐在地上讀,日頭轉眼西斜,樓梯口轉眼傳來師母的聲音:「下樓吃飯囉!」另一座櫃子要杜先生打開了挑幾件出來才可以欣賞,全是明清字畫,卷軸幾百件,大小冊頁幾十種,我幾乎都看遍了。有一回翻出李復堂的花卉冊,竟然是我父親題的跋,蠅頭小楷字字玉立,文詞也好:沒想到老爸那麼浪漫!李復堂畫紫荊花題的那首七絕我最喜愛:「盆塘江上是吾家,君若閑時來吃茶:黃土築墙茅蓋屋,門前一樹紫荊花」。杜先生常說舊詩寫出了神韻才能畫好畫,古書讀通了才能寫好字:「好詩求的是一氣如話,不然好到絕頂處,也是散金碎玉!」再下來是才情。詩書畫都要才情,都說辛稼軒不平則鳴,有英雄語而無學問語,幸虧他的才情富艷,思力剛銳,南北兩朝沒人贏他,難怪流傳之廣且久了。然後是命:「命裏有了,誰也撼他不倒!」杜先生開玩笑說他們姓杜的好像沒這個命,老民國有個杜來錫,書法宗二王,秀潤雅健,卻出不了名。還有杜若芳,河南人,寫顏真卿,渾厚極了,到頭來也埋沒了。

讀大四那年我忙戀愛忙考試少去嘉義,杜先生也不寫信催促,倒是師母寒假前半個月來信了。我趕緊去。杜先生精神不好,一肚子心事,吃晚飯硬要我陪他喝黃酒,嘮嘮叨叨跟我大談南唐李璟李煜的詞:「世事漫隨流水,算來夢裏浮生,」他用閩南語唸道,「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翌日我睡醒杜先生不在家,老劉說一早出去了。我陪師母聊天聊到正午十二點還不見杜先生踪影。師母擔心,要我騎車出去找一找。我沿着我們走慣的路找到柚子園盡頭陳家。竹籬笆裏不見老太太不見孩子,我敲門敲了好久進雄嫂才應門,沒等我開口杜先生也從陰暗的卧房裏走出來:「我們商量一些事,」他說。進雄嫂一臉桃紅趕忙綰起頭髮替我倒茶,眼神裏藏着凄婉。我告訴杜先生師母挺着急,我先回去了:「家裏等你吃飯!」翌年初夏畢業大考那幾天,杜先生來信說他們快搬到台北去住:「你師母忽然住膩了嘉義」。



1 Response to “小說人生:杜公館(董橋)”

  1. 1
    竹简
    2010-10-15- 星期五 15:53    @reply     

    看到最后一段,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却又觉得幽默。人生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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