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無語

2010/9/5

下了火車走出查令十字站向右拐是河岸路,路的盡頭是英國廣播電台布什大樓,那些年我天天清早走這條路上班。倫敦夏蕙老酒店在河岸路中段,那天我到夏蕙拜訪雲姑的這位朋友。套房很漂亮,小客廳亮着幾盞燈,清清靜靜典雅得很。家具木色如蜜,配上湖藍色地毯棗紅色窗簾越發顯得溫厚。窗前書桌上打字機捲筒捲着一張紙打了十幾行字,沙發旁邊小几上擺着兩本書,一本是鮑斯韋爾《約翰遜傳》第三冊,一本是格雷詩集。鮑斯韋爾那本朱紅皮面燙金字,格雷那本墨綠燙五彩花草,一看是世紀初書籍裝幀家桑哥斯基的裝幀,莊重,貴氣。

六十老幾的閩南同鄉,老民國文人清秀的臉,白髮梳得一絲不亂,圓框金絲眼鏡架在飽滿的鼻翼上,兩片嘴唇顯得薄了些。雲姑說得對,這位方先生很像林語堂,連名字都帶語字,叫方仁語,廈門大學畢了業留英留美,南洋老家富裕得不得了,娶過兩位太太都死了,沒有孩子,晚年一度帶着一位中英混血美女到處旅行,過不了幾年美女也死了:「命硬,」雲姑說,「多虧心腸好,學問好,戰亂年月救過我老家,我在國內最苦那幾年也靠他接濟,來了美國守了寡他還飛來看我好幾回,大恩人!」她電話裏說方先生到英國辦點事,要我有空多陪他,也算代她照顧照顧前輩。方仁語說雲姑是老派閨秀,處處體諒人,一顆心細得像髮絲。他說他其實也沒什麼事要辦,過來小住半個月懷舊一下。

說起西書裝幀方先生眼睛一亮跟我大談歐洲裝幀大師的淵源和手藝,說他半輩子搜集札尼斯朵夫和桑哥斯基裝幀的書,看準他們的手藝將來會是渴市的藝術品。那是遠見,三十年過去了,這兩位裝幀家做的書在外國舊書市場裏果然金貴得要命,像名畫,像名器。那幾天我陪方先生逛遍我相熟的舊書店,見識了他的品味也領悟了他的取捨。到底是前輩,涉獵深,他花大錢捧走的老書有些我聽都沒聽過。彼此熟稔了他教了我許多舊書知識,有一天還請酒店櫃台影印一份剪報送給我看,是他在南洋英文報上寫的文章,寫他數十年獵書心得,作家、版本、裝幀寫得枝葉分明,連插圖整整登了一個全版。我讀了兩三遍,他的英文很講究也很優美,不像英國人的英文也不像美國人的英文,是毛姆讚歎的印度鴻儒英文,他說印度許多飽學之士都愛寫這樣花哨這樣華麗的詞句。

「想必練得好辛苦吧?」我問他。

「練壞了,賽麗天天替我醫病句。」

「有那個必要嗎?」

「醫好了一陣子,她不在我又發病!」

方先生笑得很調皮。賽麗是他那位中英混血密友,雲姑看過照片說美得像夢,看久了會暈。我說我也很想暈一下。仁語先生一邊怨我多事一邊掏出小記事簿抽出照片給我看:黑白半身像,神情寧靜像一潭湖光,眉眼是柳影,鼻子是遠山,嘴唇是落英,明朗的天庭柔秀的下巴是早春湖濱的天荒地老,頭髮濃濃蕩着波紋,微微右側的臉隱隱露出一角髮髻。「果然微醺了,」我說,「沒帶萬金油!」那是真話不是客套。方先生抿嘴忍着笑:「賽麗是華茲華斯湖邊的黃水仙,雲姑才是西湖忘言的月色!」那一刻,我窺見方仁語眼神裏的雲姑。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方先生吩咐我清晨上班前到夏蕙和他吃早餐陪他聊聊天,下午下了班再帶他逛古董店逛畫廊吃晚飯,連我偶然要到學院裏去看書看人他也情願跟着我去。一天午後下班前一個英國人給我打電話,說方先生在攝政園附近看完朋友走到大街上雙腿忽然乏力,頭暈,這位好心的路人要我過去看看。我匆匆趕到,方先生氣色很差,額頭冒汗,我攔下警察叫救傷車送醫院。醫生檢查了大半個小時說一切正常,怕是累着了,給他打了針讓他喝一杯熱飲。方先生氣色轉好,腿力也恢復了,興冲冲說要回夏蕙吃牛扒補補身子。

「一定是去會舊相好了,」我說。

「你胡說,憑什麼?」

「小兒科,都寫在臉上。」

「果然老了,經不起折騰!」

「那還用說?早該認命了!」

那幾天仁語先生似乎加倍思念雲姑。路過公園說雲姑美國家裏附近也有個公園。看到一套瓷杯瓷碟說雲姑一定喜歡。畫廊裏對着一幅風景油畫說掛在雲姑家客廳裏最合適。書店翻看一本園藝書說雲姑種花種菜種得好。偶然走進一家古董店忽然買下一枝犀角拐杖,說雲姑去年囑咐他腿力衰退出門最好拄根拐杖。臨走前夕我請他上館子給他餞別,還請了三個老朋友作陪。席間,老先生喝高了,頻頻悄聲告訴我說他天天晚上給雲姑打電話:「你說她會嫌我老嫌我煩嗎?」沒等我答話又補上一句:「她不會,她知道我疼她!」翌日我在夏蕙大門口送他上車去機場,方先生握着我的手謝謝我陪了他那麼些天:「記得先替我打電話告訴雲姑我在回程的路上,」他說。「那天送醫院的事就別提了,拜託!」

雲姑是我小時候的隣居,我讀小學她讀中學,長髮又濃又黑像綢緞,我從小看到大,印象深極了,多年前還寫過她,寫她的眼神像夜空中的孤星盡是無字的故事,「藏着依戀,藏着叛逆,藏着天涯」。情路坎坷,唸中學到回大陸讀書頻頻經歷傷痛:結過婚又離了婚;文革期間跟男朋友一前一後逃來香港,她平安到了,男朋友沉船淹死;嫁給富商遷居美國不久丈夫又死了,一大筆基金歸她打理做了許多慈善事業。我打電話告訴她方仁語回去了,她說老先生很寂寞,常常在電話裏訴苦,出門旅行希望他心情會好些。雲姑畢竟是泛過苦海的菩薩,萬頃情波都成覺岸,凡間多少思慕的絮叨全都化為她心中的慈雲法雨,方便遠觀的永遠只是西湖那片忘言的月色!難怪翌年新春方仁語寄給我的賀年片上署名「無語」:「年老昏聵,滿盤落索,錯以為是西歐古籍裝幀家了,線裝《漱玉詞》大可改裝為皮面西書,實則不然。雲姑終究是雲姑,王陽明《傳習錄》所謂落落實實依着她去做,善便存,惡便去」。那年雲姑三十七,依然一幅微微惹塵的淡彩仕女圖,深幽的眼神蕩着七分禪念,三分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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