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玉琮

2010/10/31

舊小說裏看慣了,這位過了半百的荷師娘蒼然古貌,銀髮酡顏,眼睛是秋月籠烟,眉毛是曉霜映日,也許是山鄉住久了,都說她年輕時候那股烈火脾氣都散淡了,像閒雲,像野鶴,閩南話和國語也軟水那麼軟,偶然迸出一句英語似乎硬朗些。連她住的那座青山都飄着古意,碧岫堆雲,猿啼鶴唳,後門外還有流水潺漫,飛泉瀑布,我的初中恩師文老師說每回上山探訪荷師娘彷彿歲月倒流回到范石湖的田園詩裏。一九五九年我高中快畢業準備回台灣升學,文老師說趕在雨季前去看望荷師娘也好。同去的還有師母和師母的弟弟雷大哥。山鄉不遠,一個半小時車程,年年去幾次風景都不變,荷師娘說戰前戰後都那樣,省政府好像忘了這個鄉鎮,日本南侵竟也沒挨過轟炸,倒是隣近那幢大宅院日本軍官做過別墅,前院加建了高高的警衛亭還在,簡直二戰紀念碑了。

荷師娘是廈門人,鼓浪嶼長大,精通英文,會彈鋼琴,也寫詩填詞,跟她表哥成了親一起下南洋,經營木材加工廠發迹。表哥四十多歲病故,膝下獨子低能,二戰末期也死了。戰後荷師娘賣掉木材工廠,帶着幾個忠心家丁隱居山上這幢大洋房,一九五一年廈門守寡的侄女兒青姨逃出來投靠她,荷師娘身邊多了一個知書識禮的親人,日子從此多了依傍。文老師說表哥走後有個荷蘭青年處處照顧荷師娘,家中雜務到木廠放盤都歸他打點,說是起初兩人講英語,一兩年後荷師娘學會荷蘭話,說得好極了,人人驚嘆。「時代畢竟守舊,」老師說,「他們這樣交往,背地裏難免蜚短流長,荷師娘並不理會,應酬場合裏故意大聲說那個年輕洋鬼子是她的小情人!」

那天我們抵步荷師娘正在修剪一樹薔薇,精神好得不得了,一襲寬袖旗袍一支翠玉髮簪一方繡花手帕,典型的民國女子,開口說每一句話都簡潔明瞭,清脆機警。

  「到台灣讀哪一家學校?」她問我。

  「等僑委會審查分發,也許要考試。」

  「學校不重要,用功才重要。」

  「還要慢慢適應環境。」

  「男子漢四海為家,哪會不適應?」

  「但願如此。」

  「什麼叫但願如此?是必然如此!」

  「你真兇!」

  「不是兇,是狠。做人做事都要狠,懂不?」

  「我姓董!」

荷師娘聽了哈哈大笑往我頭上打了一下大聲對文老師說:「你聽聽你聽聽,這個少年郎夠犟,大膽頂撞我!」那天一大桌午飯吃的是青姨的手藝,閩南菜做得那樣考究不多見,午後的糖水小糕點也精緻,晚飯更不用說了,荷師娘心疼青姨忙了一整天。青姨有點難為情,文老師再一稱讚她臉都通紅了,甜甜的酒窩越發好看,跟她身上那件薄絲碎花寬領襯衫一樣標緻。「快四十了吧?」雷大哥悄聲對我說,「還那麼媚!」也許是青姨的眼睛會說話,也許是青姨髮髻上的黃玉簪子太精巧,也許是青姨的衣領開低了,橫豎雷大哥那兩天總是盯緊機會死死纏着青姨悄悄說話。三十五六歲的峇峇,跟娘惹離婚離了兩年,梁山泊漢子的俠義胸懷,雷大哥似乎文的武的樣樣都在行,帶過我們幾個小伙子到河道深處去釣魚,到荒山野嶺去獵鳥獵兔,還給他姐夫文老師做了十二欵蝴蝶標本,鑲在鏡框裏請鶴叔題了《十二金釵》四個篆書。師母姐弟兩人都長得俊,三分西洋人輪廓,文老師說他們母親帶一點點荷印血統,聽說很漂亮,當過荷蘭電影明星,他們爺爺倒是清末老書生,學問大好。

我們在荷師娘家裏住一宵。那天晚上吃了晚飯師母到後院陪青姨聊天,雷大哥追着兩幅裙襬半步不離開,我陪文老師在二樓書齋裏讀荷師娘的詩詞雜稿,蠅頭小字都是青姨抄錄的,字字端秀。文老師稱讚師娘的詩用字淺白,情致深遠,是白居易那一路風格。荷師娘說白居易的詩經過傳抄、修改,有些句子其實已經不是香山居士生前所編《白氏長慶集》的原貌。她說白樂天七十三歲那年,日本惠萼和尚到中國讀書,抄寫了《白氏長慶集》六十七卷本帶回日本,那才是最可靠的版本,南宋版本有些句子後人修飾過,而且越修越飾越糟:「〈長恨歌〉中那句『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日本連《源氏物語》都用『舊枕故衾』而不是『翡翠衾寒』,那才是白居易的原詩,一點不帶翡翠華麗的意象!」荷師娘說着轉身打開大櫃子拿出沈周一幅小畫給我們看,說沈周年輕時代只作盈尺小幅,深信初學畫小畫容易掌握,修改不難,畫大了修改就難了,小品到老還飽藏大手筆勢頭。她說她家這幅是晚年之作,袁寒雲舊藏,抗戰前她父親在上海找到:「姓董的,你知道沈周是誰嗎?」荷師娘問我。

  「明朝的沈石田,唐伯虎祝枝山忘年之交。」

  「見過唐伯虎的詩畫嗎?」

  「見過。」

  「喜歡不?」

  「疏鬆,沒有沈石田細緻。」

  「因此唐伯虎只活到五十四,沈周活到八十三!」

荷師娘顯然故意考我,收尾那句話我銘記到老。我這一代人少小年紀僥倖沾到了舊時代些許遺緒,舊書堆裏和大人話中撿了不少杏仁餅屑,人前聊天倉促間還能應一應急。夜深了,荷師娘遠遠聽到遊廊上雷大哥的笑聲,皺起眉頭給文老師撂下一聲嘆息:「讀洋書不知分寸,」她說,「但願青兒懂得檢點!」青兒是青姨,依稀記得她姓方,叫宛青,名字跟荷師娘的「若荷」一樣清緻。「都去睡吧,明天一早帶你們去看看我的果園,」她說。翌日吃了中飯我們匆匆道別,荷師娘囑咐我動身去台灣日期定了告訴她一聲:「我這輩子沒去過台灣,遺憾!」

辦手續耗掉好幾個月,期間我陪文老師到中爪哇幾處古蹟名勝繞了一大圈。船期敲定我寫信告訴荷師娘,信上好像也寫了一些感觸一些不捨。她收了信立刻打電話要我抽空到她那裏去一趟,說她讓文老師開車和我一起去。我們不敢不去,文老師尤其敬畏這位大姐,非常聽話。荷師娘笑得像一朵春花把一個錦盒交給我說:「西周玉琮,祝你頂天立地,一生忠貞!」是幾千年前的秋葵美玉,棗皮紅沁,還帶些蝦子青、魚子斑,說她老家世代藏玉,挑了這件輕便的陪我出門。「這是要你來一趟的正事!」荷師娘看着女僕端來我的點心要我慢用,說她有話跟文老師談。他們在書房裏談了大半個鐘頭才出來,師娘滿臉秋霜,頻頻拿手帕輕輕抹眼角。回城路上文老師說青姨懷孕了,雷大哥要帶她走,荷師娘起初寸步不讓,上星期終於想開了:「怪我,那天不帶小雷上山出不了這等爛事!」文老師猛猛踩了一下油門。我說那是緣份,不是爛事,他們兩個多般配!老師回過頭來盯了我一眼,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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