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簡愛

2010/10/24

先是在舊金山認識她,老朋友老崔替我洗塵約了幾個朋友湊熱鬧,她也在,說是剛巧路過,乞討一雙筷子一碗飯,翌日天亮飛紐約。很瀟灑很精緻的「藍襪子」,肌膚白得刺眼,一束長髮夾着土紅大髮釵,浮雕玲瓏,老崔讚美兩句她立刻摘下來讓大家傳觀:「明代的老琥珀,找師傅做成髮釵,」她說,「我媽留下來的。」笑起來眼睛鼻子嘴巴一瞬間都像點了燈幽幽眇眇亮滿一張臉。叫夏甲,台灣長大的四川人,留學澳洲,上過柳存仁先生的課,嫁給墨爾本世家少爺。席上一位在美國教書的中國教授說夏甲名字取得好,是《聖經》裏 Hagar的中譯,亞伯拉罕妻子撒萊的婢女,給亞伯拉罕生了一個兒子叫以實瑪利 Ishmael,撒萊忌妬,把夏甲母子趕到曠野,猶太人說以實瑪利是巴勒斯坦南部貝督因人的祖先,還有人說他是穆罕默德的先人。夏甲聽了說她父親沒那麼大學問,子女名字甲乙丙丁順序排,弟弟叫夏乙,妹妹叫夏丙,從來不講究。教授連連稱讚不講究中見講究,俗裏透雅。夏甲不服氣:「真那麼俗氣嗎?」大家趕緊扯開話題。

那天散了席老崔帶我去看一位舊金山藏書家的書室,事先約好的,夏甲聽了也想去,老崔有點為難,借故催她快快休息明天還要趕一早的飛機。舊金山初秋晚上很冷,夜空點點繁星又高又遠,開朗得很,車子繞了幾個彎很快到了書室。里克特先生會講幾句中國話,說是小時候跟父母親住過台北。他的藏書堆得滿滿一間大房間,整理了一大半,快運到朋友舊書店去了:「你們隨便挑,照來價賣,書上都註了密碼,錯不了!」細挑肯定挑到天亮也挑不完,老崔當過圖書館主任,眼睛機關槍似的掃射一圈心中了然,匆匆挑出十七、八本傳記。我剛認識里克特,不好意思佔他便宜害他吃虧,只挑了兩本美國老裝幀店做的皮面舊書,一本馬克吐溫,一本《飄》。

我住的旅館離書室不遠,挑完書我請他們兩位到旅館咖啡廳喝咖啡。老崔問起開舊書店的事,里克特先生說其實是他拿藏書做投資投靠一家老牌書店,只佔百分之二十股份。他說書室裏裝了箱子的書才是值錢的初版經典和名家裝幀,二十年的心血,市場正渴,想了一個月決定拋出去應市。臨走,老崔一眼看到夏甲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抽煙,換了一條鐵灰色牛仔褲,鬆鬆罩上一襲黃毛衣,連頭髮都草草綰了粗粗一個髻,昏燈下媚得撩人。我們過去打招呼:「你怎麼也在這兒?」老崔問她。

  「我就住樓上,犯法了?」她淺淺一笑。

  「瞧你說的…快去休息吧!」老崔有點靦覥。

  「睡不着。看着你們進來,不敢打擾。」

  「明天不送你了,順風,保重!」

老崔和里克特先生走了我還陪夏甲聊了大半個鐘頭才送她回房。她很懂舊書也收藏舊書,一心蒐集英美古典閨秀作家的小說。我剛買的那本馬克吐溫她說裝幀好,美國人裝幀裝成這樣算精品了。那本《飄》她說書脊做得不地道,封面上的燙金壓紋也嫌不夠厚重。從舊金山回到倫敦我積習難除,有空不忘逛舊書店碰運氣。老書好書真不少,價錢貴買不起,偶然碰上名家裝幀的經典相熟的舊書商可以分期付款,還可以用一冊當代名著初版補些錢換一冊裝幀雅緻的老版本。桑簡流先生說愛書玩書的人是快樂的人也是苦惱的人:遇見了,快樂;買不起,苦惱。還有明清文玩,倫敦精品不少,那是另一種快樂另一種苦惱。今天國際拍賣會幾萬英鎊一件明清雜項那年月幾百英鎊一定買得到。桑先生說人生就那樣折騰老了。

舊金山一別快兩年,有一天我竟然在威爾遜的舊書店裏遇見夏甲,大冷天,從頭到腳包得密密的,她不叫我我根本認不出是她:「終於遇見了,逛書店我總是想着你。」她說着摘下呢帽撥了撥頭髮拉我出去喝咖啡。

  「是出遊還是出差?」我問她。

  「剛離了婚,來劍橋讀幾年書。」

  「是該恭喜你還是寬解你?」

  「是恭喜我做回自己!」

夏甲說威爾遜店裏有一本法國裝幀家裝幀的《簡愛》,老頭太倔,議價難洽,要我替她緩和緩和。威爾遜是我的老朋友,喝完咖啡我帶她回書店介紹他們認識,威爾遜轉身拿出那本《簡愛》交給夏甲:「看在你美麗的笑容,依你還的價錢歸你了!」夏甲說她連《簡愛》初版都有了,眼前這本買的是法國裝幀。威爾遜聽了當着夏甲的面故意悄聲對我說:「夏小姐入門了,是同道!」捧着書走出書店漫天是冷冷的細雨,她說她要回劍橋,我送她去搭公共汽車到火車站。「好好抱着《簡愛》入夢吧,」我說。「天冷,保暖!」她掐了掐我的手臂匆匆上了車。

那之後,夏甲偶然從劍橋來倫敦玩,偶然打電話約我一起逛書店喝喝茶,偶然到我的學院圖書館查書借書。她非常用功,啃書本領大極了,我在劍橋的幾個朋友都久聞芳名,說是好幾位老師都誇她成績好。跟她聊天我也驚嘆她滿腦子智慧,東一句西一句盡是生活的體悟和書裏的學問,彷彿撒了一榻的珍珠,就等高人巧匠拿一條銀線串成華麗的項鍊:到底還年輕,三十剛出頭。

有一天,她告訴我說她想寫點通訊文章,不光寫英國,還可以寫歐洲,問我台灣香港哪家報紙雜誌肯讓她做特派員。我讀過她在澳洲寫的一些雜文,思路晶亮,文筆清麗,磨練些時日不難練成一枝健筆。我替她聯繫了好幾家相熟的報社,都說願意讓夏甲試試,要她隨時寄稿子去。她一連寫了好幾篇分寄港台,人家都登了,都說寫得好。那陣子夏甲還勸我讀 Janet Flanner的《巴黎日記》和《巴黎來鴻》,說《紐約客》總編輯羅斯教弗蘭納寫通訊稿要寫得細緻,寫得準確,寫得生動,寫得越個人越好,她寫了,紅了。我只看過弗蘭納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機智和文筆夏甲其實未必輸她。過不了兩個月我忽然收到她從劍橋寄的信,短短幾句話,說她病了,暫時不能續寫通訊稿,怕報社問起,要我替她致歉。我回了一張康復卡給她,囑咐她靜心養病。

我們都年輕,從來是人欺病沒有想過病欺人。過了一段日子夏甲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有點擔心,到劍橋大學圖書館查書順便到她住所看她:「還在醫院,」房東太太說,「你趕緊去看看她吧!」夏甲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微微咳嗽,說是肺結核。肺結核簡單,我安慰她靜靜吃藥休養很快會平復。兩個星期後我收到她的明信片,說她妹妹夏丙來接她回台灣,飛機場裏寫幾個字跟我道別:「病中時時掛念,大哥你多保重!」不到半年夏丙來信說姐姐走了,是末期肺癌。老崔也聽說了,電話裏頻頻後悔那天晚上不讓夏甲去一趟里克特先生的書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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