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一翦梅

2010/11/14

真好,那時候還沒有發明手機,電話也沒那麼普遍,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靠寫信,友誼於是永遠保住一個距離,一個禮貌的空間。連上門拜訪都優雅,一杯清茶的寒暄,一枝香烟的轉圜,再尷尬的境地,幾聲乾咳兩句笑語輕輕帶過去,滿天又是月明星稀!詩人艾略特六十二歲那年在《時代》周刊裏說,人生五十歲到七十歲最難熬,人家總愛找你做些事,你又還不到七老八十,不便回絕:”The years between 50 and 70 are the hardest. You are always being asked to do things and yet are not decrepit enough to turn them down.”艾略特一輩子寫了好多信,書信集都編得出上冊中冊下冊三塊磚頭;換了今天,老詩家一定苦死了,找他的人那麼多,家居電話響個不停,出門手機絕不饒命,不接,短訊瞬間傳過來,關了機案頭的電腦還不罷休,幾乎容不得片刻的考慮逼你說出幹不幹。都說那是科技的光環文明的表徵,再守舊的人都要就範,誰不就範誰淘汰。

一九六七年三月五號我把電話線拔掉電話不響了,屠君來好幾天找不到我。我實在不想聽他嘮嘮叨叨訴說他追求陸小梅的故事:我聽了一百三十遍了。再動人的男歡女愛畢竟是私事,別人聽了肉麻。我年少無知,捧着《愛眉小札》讀完又讀感動得快不行了。三十而立這本書一見封面我立刻替徐志摩臉紅。屠君來那時候二十八、九歲,是一家古董店大少爺,有一天陸小梅替她父親到古董店交支票拿走一件晚明竹雕筆筒,屠君來一見傾心,說是從來沒見過那麼清純那麼高雅那麼甜美那麼動人那麼教他忘不了的美女:「簡直不輸夏夢!」陸小梅的父親我認識,英國洋行的部門經理,杏廬先生的好朋友,喜歡收藏明清文玩,熟讀明清筆記,也愛玩玩小字畫,冊頁、扇子都收,跟我的癖好很像,杏廬帶他來我家看我的藏品,一見高興,成了知交,時有來往,我和杏廬都叫他「陸大人」,說他清清貴貴像個大知縣。陸小梅確實清秀,家教好,很文靜,很大方,看她一派大家風範不難看出一定難追,屠君來注定要受苦受難:「你曉得陸小姐喜歡甚麼嗎?」他那天興冲冲拉着我說。

  「我怎麼曉得!」
  「她喜歡白玉!」
  「買了嗎?」
  「我開半價,她在考慮。」
  「半價?你怎麼跟你父親交代?」
  「我私下貼錢賣給她就是!」
  「她真的要了你才高興不遲。」

半個月後陸大人果然帶着千金去挑白玉,說是小梅快生日,挑一件羊脂白玉小壽桃配一條項鏈做禮物,屠老闆笑嘻嘻親自招呼,屠少爺站在一邊乾着急。那天晚上屠君來打電話告訴我說錯過了半送白玉的機緣,他想趁陸小梅生日送她一柄吳昌碩畫紅梅的扇子,要我在家裏等他拿過來給我過過目。扇子扇骨是湘妃竹,吳昌碩一枝寒梅畫得非常蒼古,題的是「只管和烟和月寫,不知是雪是梅花」,有上款,忘了是誰;背面是吳昌碩幾行篆書,也很精神。這樣雅緻的名家紅梅送給叫小梅的姑娘做生日禮物,品味夠高,心意浪漫。屠君來聽了飄飄然,翌日天一亮打電話去約陸小梅吃晚飯。小梅起初推推托托不肯去,經不起屠少爺苦苦哀求還是答應了。聽說那頓飯來來去去繞着吳昌碩做話題,講完吳昌碩沒什麼好講了,飯後屠君來想請陸小梅去看一場電影陸姑娘推辭了。光是叙述這頓晚飯,屠君來電話裏講了半小時。接着的半小時他從頭到腳描述那天陸小梅的裝扮,錄音機似的一問一答重複他跟陸小梅的對話。我幾次把話筒放下來分神整理案頭的文稿他竟然沒察覺,不停說下去。過不了四十八小時,屠大少爺又來電話約我吃午飯,說是有點事情請教我。「今天明天都不行,」我說,「後天吧!」他說午飯不行晚飯怎麼樣?我說晚上我在趕工,趕譯一本小說,稿酬很高,不可怠工。躲得了一座山躲不了一條河,吉米廚房的午飯桌上,屠君來清一清喉嚨直闖主題:「大哥你能替我在陸老先生面前美言幾句嗎?」

  「說你高大英俊?說你品學兼優?」
  「就說下一句吧!」
  「然後呢?」
  「然後……大哥你拿主意!」
  「說你想追他女兒?」
  「這句緩一緩再說。」

我沒辦法不教訓他十五分鐘。我沒辦法不講明他追求陸小梅是他大少爺的私事,我不便插嘴插手,陸先生也不便替他女兒做主:「我去替你美言幾句等於侮辱了你也侮辱了陸小梅更侮辱了陸先生還侮辱了我自己!」屠君來愣了老半天才稍稍悟出點道理。真是個善懦的人,港大社會學學士,再到倫大讀完法律,祖傳大樹樹蔭底下長大,屠君來矮矮胖胖一身富泰相,我真擔心他追不到陸小梅,我也真想讓他獨自闖一闖情關,闖得過算他有本事,闖不過也讓他長一長見識。那陣子我私底下向屠老闆輕輕吹了一下風,讓他知道他兒子的心事,讓他包容他兒子也許要動用些文玩字畫打動美人心。這樣做已然違背了我的一點原則:我到底不忍心不幫一幫屠君來。

那年冬天一個周末,陸大人請杏廬先生和我到陸家吃晚飯,說是剛從倫敦郵購幾件小文玩讓我們給掌掌眼。半山上一幢背山面海的五層高舊樓,陸家在三樓,寬暢的客廳飯廳清雅得不得了,齊白石四屏花卉靜靜鎮在大沙發後面,不大,很帥,每一幅都棲着工筆小蟲,第四屏題了長長一首詩。幾盞壁燈幽幽照亮幾幅傅抱石溥心畬張大千的畫和于右任沈尹默的字。陸大人說家裏女主人下世十幾年了,全靠掌上明珠小梅照顧這個家,還有一個會燒菜的上海老媽子粗活細活全在行。陸小梅忙進忙出還那麼嫻靜那麼標緻,真是稀世的舊時代閨秀。

那天菜好酒好倫敦來的小文玩也好:雕貔貅印鈕的犀角印,雕觀音的壽山芙蓉石,張希黃的留青山水竹筆筒,明朝帶年款的剔紅荔枝印匣,還有沉香山子,都是上佳的案頭清玩。沒想到陸小梅對這些老文物熟得不得了,說是從小跟着父親學,也讀遍家裏的古玩書:「像張恨水的小說那麼好玩,」她說。吃完飯喝咖啡的時候電話鈴響,陸小梅跑去接,只講兩句掛掉了:「又是古董店那個愣小子,討厭!」她一臉煩躁咕噥了兩句催促她父親拿出石濤那幅斗方芙蕖圖,說她最愛畫上題的那首詩:「荷葉五寸荷花嬌,貼波不碍畫船搖;想到薰風四五月,也能遮卻美人腰!」杏廬說名字叫小梅怎麼不愛寒梅愛芙蕖,陸姑娘嫣然一笑:「寒梅遮不住美人腰!」翌年中秋,陸小梅忽然跟一個小醫生結婚,陸大人在希爾頓酒店擺喜宴,屠家父子都去了。「我不必再打電話煩你,大哥,負荊了!」屠君來舉杯向我請罪,眉宇間透着老練,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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