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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人生:念奴嬌

2010/11/21

是抗戰時期孫立人部隊裏的少尉,全身像一枝筆那麼挺,黑黑一張臉透着風霜,忠厚裏藏滿孤獨的落寞。都叫他陳少尉,六十年代在台北我先認識他的義子小順子,每年寒假暑假一起玩,陳少尉說我長得像他弟弟,格外照顧我:「我弟弟跟我媽留在大陸出不來,見了你像見了他,高興!」他們是湖南人,聽說少尉五十年代是匪諜疑犯,抓進去關了一段日子放出來,清白。小順子說那幾年大抓匪諜,孫立人將軍陷進台灣軍界政界的陰謀陽謀之中,許多部下都成了敵對勢力整治對象,風聲很緊,遭殃的不在少數。陳少尉逃過那一劫退伍了,跟兩個老兵開雜貨店,日子過得蕭瑟,卑微,聽說好幾段姻緣也吹了,小順子是他一個戰友的孤兒,乾脆收為義子。一九七五年我在英國,小順子來信說陳少尉癌症死了,葬禮上一位湖南阿姨大慟,告訴小順子說她是陳少尉小學、中學同學,願意供奉少尉的骨灰。小順子不想這樣做:「義父是我的恩人,靈位應該供在我家。」一九七八年我放假回香港去過一趟台北給少尉上香,小順子那些年生意做得很好,沒過幾年更好了,結第二次婚,人胖了兩圈:「我義父要能活着多好,」他哽咽說,「我可以讓他享享清福,無奈造化弄人,他們幾個孫立人部下似乎都倒霉。」

  「那個阿姨是少尉的老情人嗎?」
  「是,後來嫁了人又離了婚。」
  「沒聽少尉提起過她。」
  「深深的懷念,照片不離身。」
  「亂世兒女的悲劇!」
  「她要我叫她秀姨,老了還很標緻。」
  「那一代人都這樣。」

三十幾年了。今年十一月初我到台南慶祝母校校慶,小順子從台北趕來叙舊;說是秀姨十多年前也搬來了台南:「她說台北生活程度高,台南便宜得多,一筆老本省省花還是個數目。」我們到度小月吃晚飯。小順子說他起初很不喜歡秀姨,覺得秀姨害他義父孤苦伶仃耗掉下半生,後來偶然在義父的遺物中看到他們幾封舊信,隱約看出秀姨一往情深,義父優柔寡斷,秀姨老家逼她嫁給村子裏的紈絝子弟,秀姨催義父帶她逃跑他不敢,來到台灣秀姨離了婚催義父娶她他又不敢,說是窮愁之身不忍心讓她跟着他受罪。「我義父兩度錯過良緣,義父到底辜負了佳人!」小順子說。那其實不能叫錯過。陳少尉是老派人,半輩子飄飄泊泊身不由己,要他帶着秀姨一起過一定越見潦倒。秀姨離了婚就算手頭有點錢少尉絕對不肯靠她吃飯,說是自尊也好自卑也好,花心愛女人的離婚錢心裏難受:「那怎麼能叫錯過?」我說,「那是他責任心重!」小順子沉默了半天說他無知,口袋裏揣着銀両心窩裏掛着浪漫,從來沒有想過他義父人窮志不窮的風骨。「我這些年照顧秀姨應該沒錯吧?」他自言自語。「多麼多情多麼善良的人,我替義父照顧她,義父在天之靈會高興的,你說呢?」

那幾天台南讀書界都在爭讀《烽火儷人》,黃美之寫的新書,寫「亂世兒女的真情故事」。小順子南下看我的前幾天我早就讀完這本書,還去了一趟懇丁、屏東。書中那六篇文字像小說像散文也像傳記,封面上封面裏黃美之的照片照得她清麗,嫻雅,十足秀姨那一代老民國大家閨秀。也是湖南人,南京金陵女大歷史系肆業,一九四九年到台灣升學,開學前孫立人夫人讓她到屏東孫將軍行館做事,當了孫將軍的祕書,跟孫將軍相愛,一九五○ 年被國民政府抓起來說她是匪諜,幽禁了十年,一九六○年釋放,嫁給美國人長居海外,寫了好幾本書,二○○一年她用國民政府給她的寃獄補償金成立德維文學會,推動海外華文文學活動。孫立人和黃美之住過的屏東行館是一幢日本式老房子,「房子周圍種了許多樹,屋內很清凉,屋外一片蟬鳴」,玄關還在,紗門還在,車道、草坪、矮牆都在,黃美之坐在矮牆上買冰棒的情景幾乎縈回不去:賣冰棒的老人把錢找給她,轉頭朝大門那邊看,連忙推着腳踏車倉皇跑了:「原來長官的車正向家中駛來,衛兵喊着立正敬禮。她想:『糟了。』因中午天氣有點熱,她換了一條白色短褲、粉紅色汗衫,而且也來不及站到玄關上了」。書中孫立人從頭到尾是「長官」,是一個「人」字。台灣海角蔚藍的海忽隱忽現,屏東四郊檳榔園連綿不斷,行館窗外儘管看不到海了,讀過《烽火儷人》的人都記得書中說黃美之和孫立人去海邊戲水的情景:她用海水冲來的枯枝在沙灘上寫了「人」字,海水一下子漫過來,像一隻神祕的手把「人」字抹掉;她又寫了「鏡花水月」四個字,心中琢磨着「我是他鏡中的花,他是我水中的月」。

孫立人是抗日名將,又高又帥,考進清華學校,庚子賠款留美預科,在普渡大學修土木工程學,進維吉尼亞軍校接受嚴格軍事教育,抗戰時期叱咤風雲,淞滬會戰身受十三處創傷,昏厥三天,宋子文送他到香港治療。幾次中緬印作戰中戰績彪炳,老總統頒發四等雲麾勳章給他,美國總統羅斯福授予豐功勳章,英王喬治六世給了他大英帝國司令勳章。一九四五年五月盟軍最高司令艾森豪威爾將軍還邀請他到歐洲考察戰場。一九五○年出任陸軍總司令兼台灣防衛總司令。一九五五年孫立人「兵變」事件公開,國民政府扣給他的罪名是縱容部隊武裝叛亂,窩藏共匪,密謀犯上,拘禁了三十三年,到一九八八年才獲釋。一九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病逝台中寓所,享壽八十九歲,宋美齡致送花圈,總統李登輝頒發褒揚令。我今年兩次到台南都跟朱浤源教授吃飯聊天,他是台南人,在中央研究院做研究,是台大教授,專研孫案的專家,他說他翻遍孫立人公館文件,翻遍國防部與總統府機密檔案,從來沒有發現孫立人有任何不法行為。

那天走出度小月我陪小順子去買兩本《烽火儷人》,還陪他去看望秀姨。秀姨住在近郊一所小房子,客廳乾乾淨淨,牆上是董作賓甲骨文條幅,書桌上架着陳少尉遺像。小順子要秀姨細看黃美之的照片,說她們兩人相貌七分像。「胡說!」秀姨戴上老花眼鏡笑得很靦覥:花白的頭髮剪得很短,滿臉纖細的皺紋彷彿薄薄一層花紗輕輕罩住花樣的年華。「是義父說的,說你當年是校花!」秀姨聽了靜靜摩挲那本書的彩色封面若有遠思:「子凱也胡說!」她悄聲抱怨,似乎擔心照片裏的陳子凱聽了不高興。小順子非常體貼秀姨,湊在她耳邊講些孫立人和黃美之的故事:「您慢慢看這本書吧!」臨別,秀姨喃喃背誦李清照《念奴嬌》裏那句「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亂世兒女都苦命啊!」她說。秋夜風大,有點寒意。

黄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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