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瑤瑟怨
  
2011年07月10日
  
  公元兩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專欄我稍稍寫過王雪簃。在新加坡認識他,一九六四年,我二十出頭他三十,廈門人,油畫家,父親在南洋經商大富,晚年定居 泰國。王雪簃一個人住在新加坡一幢老洋房天天讀書畫畫,兩名家丁伺候,一個做飯一個打雜。老洋房叫停雲山館,離國立大學不遠,王雪簃常去大學圖書館看書, 我空閑也跟着去,慕名拜識英文系主任,一位英國詩人,文評家,滿臉皺紋,倫敦《文匯》月刊上常常登他的作品。公元兩千年十一月王雪簃去了上海來香港約我叙舊,我五十老幾他六十八,比從前胖了些:「記得六五年我離開新加坡不久雪簃回泰國結婚;」我那篇舊文說,「七十年代我到英國他到日本讀了兩年書,七六年寫信告訴我說他跟日本朋友到夏威夷做貿易去了。八二年我們在香港見過面,九○年他又經香港到新加坡賣掉那所老洋房。」那天他帶着上海買的七八幅國畫給我看, 張大千溥心畬三十年代的作品,還有齊白石吳湖帆徐悲鴻。王雪簃說他不畫畫了,只買畫,買字。他想再看看香港太平山,我帶他上山吃飯聊天:「山館就這樣轉 手,捨得?」我問他。

  「非常捨不得!」他說。
  「捨不得你的書房你的畫室?」
  「還有跟了我們幾十年的彬叔、祥叔。」
  「房子賣了他們怎麼辦?」
  「祥叔過世了,彬叔九十二,還在!」
  「還有易小棠!」
  「還有易小棠……」

  台灣讀完書到新加坡遊蕩一年多我結識了兩位好朋友,一位是善心的老人家靜叔,一位是比我大七八歲的王雪簃。雪簃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原名叫王敬明,父親珍藏明代文徵明許多字畫,不光給兒子取名敬明,新加坡那所老洋房也叫停雲山館,說文徵明齋名停雲館。王雪簃五官七分像徐悲鴻,連頭髮都像,身量又魁梧,十七歲到 法國學畫,法文英文從小會,家裏還有一位老先生教國學,從前南洋有錢人家子弟大半受這套中西教養。王雪簃的油畫學馬蒂斯,線條像流水,色彩像月光,不講明 暗不講透視,遠看近看氣氛逼人深思。易小棠跟他好的那幾年他也畫水墨畫,說是怎麼畫都沒有小棠畫得好:「基本功太弱!」他說。

  易小棠進出停雲山館的故事靜叔最清楚,老先生是王老先生的舊交,王雪簃最聽這位父執的話。聽說小棠是蘇州人。聽說在香港離了婚才去新加坡。聽說是個大商家的乾女兒。反正長得漂亮,舊小說裏說的「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然後才是她的才情她的畫藝她的詩興,五十年代從上海逃到香港跟過吳子深學國畫跟過王植波學書法。靜叔說來了新加坡她在乾爺的分公司裏做事,不必準時上班下班,下午三四點鐘一定在停雲山館。「雪簃少爺午睡醒來光着胳膊到畫室裏畫油畫易小棠貼身伺候,倒茶抹汗切水果調顏色,」靜叔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說,「情到濃時房門悄悄一關,關到太陽下山悄悄又打開:李師師釵橫鬢亂,窸窸窣窣一邊補裝一邊斜乜着 赤裸裸躺在羅漢床上養神的浪子燕青!」山館裏彬叔祥叔都說易姑娘比他們少爺起碼大五歲:「少爺虧耗大了!」

  橫豎我在意的是易小棠家傳的那些字畫。先是聽她講上一代人買畫的故事。接着是她分批帶到停雲山館約我去觀賞。沈周唐寅石濤八大陳老蓮裝滿一個皮箱。最好的張大千最好的吳湖帆最好的溥心畬最好的傅抱石也在她手裏。她說她父親跟吳湖帆熟,藏吳湖帆要藏山水,藏張大千要藏人物:「我父親說可惜張大千吳湖帆學問都輸溥心畬!」這些話我牢記至今。陳巨來《安持人物瑣憶》寫陳病樹那篇果然說吳湖帆山水和張大千人物可與溥心畬鼎足而立,溥先生通品為第一:大千不甚通,但題款作長題自知不妥一定求謝玉岑為他改削,「此至可嘉許之事也」。湖帆如此一筆好畫,出生普通人家題識稍不通順倒也可恕:他畢竟是吳清卿之孫是潘祖蔭之侄婿,出身世家而短短題款往往見出笑話,「最為可恥之事也」。陳巨來也記夏敬觀說:「湖帆、大千等畫,超超等也,惜題識不通順為缺點。當代畫佳、題識通,南北只一溥心畬!」我這輩子尊敬溥儒珍藏溥儒是易小棠啟蒙。一九六五年年中我離開新加坡回台灣辦手續去香港, 小棠挑了一幅信箋那麼大的八大山人送給我我沒要。靜叔說易家這批真蹟散不得,將來值大錢。那陣子易小棠滿臉心事,好幾回悄悄跟我說她要回香港:「我們香港見!」

  那年中秋前後我在香港接到王雪簃來信,他說小棠回香港了,做了她乾爺的填房:「我也奉老父之命去泰國娶親,從此禍福難料,各安天命矣。附上小棠地址電話,便中望去看看她,她心善,愛朋友。」到底年輕,我那時候弄不明白王雪簃和易小棠的戀情怎麼會是那樣的結局。靜叔來信只說王老先生不讓兒子留在新加坡醉生夢死,要他收拾心情成家立業,那是合理的:「況乎易家少艾處境從來詭秘,情事再拖下去難免兩敗兩傷,速速了結, 誠幸事也!」信尾竟錄了溫庭筠〈瑤瑟怨〉一首:

  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過了寒露我寫 了一封短簡問候易小棠。小棠很快打電話約我一晤。弱態依舊生嬌,秋波依舊流慧,不同的是嘴角不滅的笑靨微微滅了,眉宇間分明蕩起了一絲絲的愁雲。她說她乾爺年老多病,上個月差點救不回來:「相命先生說闖得過中秋可望漸漸平復,但願真的。」也許是幼承庭訓,學畫學詩,易小棠不脫舊中國「五四」女子的氣質,天生嫵媚,天生善感,她的老師吳子深先生說她是林徽因也是陸小曼。冬至前一天,小棠來電話說她想吃上海館子,要我請客。我帶她到啟超道老正興吃清炒蝦仁獅子頭醃篤鮮蟹黃小籠包,都是她在停雲山館做過的菜餚。她做的獅子頭是清燉的,清甜得緊。醃篤鮮也是她的好,新加坡那麼熱我和靜叔和王雪簃吃得下兩大碗白飯。 那天,易小棠忽然說起她父親母親,說他們買賣古字畫,抗戰第四年雙雙在南昌車禍喪生,卡車上一箱字畫也燒掉了:「我是姑姑帶大的,」她說,「姑姑臨終把我 托付給我乾爺,上海,餘姚,常州,香港,結婚,離婚,沒有我乾爺我走不下去。」走出老正興天陰風大,小棠要我寫信問王雪簃好:「我忘不掉他。」那幾年我工 作忙,她不來電話我幾乎忘了她在香港。六十年代尾她陪她乾爺去美國治病,說是頂多去兩三個月,終於不回來了。公元兩千年王雪簃來香港那次說易小棠兩個月前在三藩市病殁,他趕去送殯:「人生是一部小說,」他說,「有的寫得好,有的寫砸了。」我想起小棠是海量,喝兩壺紹興酒比海棠花更添淹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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