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随笔團香

2011年10月30日

南洋友人羅門責怪我《清白家風》不該把〈香雨齋〉和〈舒老〉編進去:「那是小說人生系列,」他說,「《橄欖香》出版之後你還寫了幾篇小說人生,你今後顯然還想再寫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應該留到將來出版這些故事的第二集才一併收進去。」這封英文信一個月前收到,我讀了趕緊回電話,我說我老糊塗了,來日萬一湊得出第二集一定把《清白家風》裏那兩篇小說人生撈回去。前兩天,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說《橄欖香》賣得快,要再印,他想把流離的五篇先補進新版裏,要我寫幾句〈新版說明〉交待一下。我寫了:

今年暮春出版的《橄欖香》收了三十篇小說人生,〈香雨齋〉和〈舒老〉原想修飾一下沒收進去,晚夏出版《清白家風》改了主意編入書尾。兩本書都出版了我又寫了三篇小說人生,一篇是〈舒卷〉,一篇是〈瑤瑟怨〉,還有一篇是〈雪萊頌〉。小說人生這個體裁我合共寫了三十五篇,有的還滿意,有的不滿意,新知舊雨讀了似乎很喜歡,《橄欖香》出版才幾個月竟然要再印了。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林道群想把《清白家風》裏的〈香雨齋〉和〈舒老〉抽出來編進新版《橄欖香》,新寫那三篇也歸隊,合共三十五篇,初版《橄欖香》標明的「小說人生初集」「初」字不要了。我看這樣很好,省得橄欖園的香氣飄遠了也飄淡了。

歲數大了筆耕只合耕一篇算一篇,不便做長遠盤算。我昨天再打電話告訴羅門說,小說人生會不會再多寫幾十篇湊出一本新書我不曉得,《橄欖香》新版先湊全三十五篇我心裏踏實,來日萬一再寫短篇小說不叫「小說人生」就是了。美國作家約翰.齊佛六十六歲出版一部短篇故事叫好叫座,老先生說短篇小說集其實只是一堆可怕的爐渣,也是老作家逼人敬慕的一堆破獎杯。燒了一輩子火爐取暖,爐渣確然不少,齊佛這一說我實在不敢多寫短篇了。羅門好像不那麼想。今年晚春他帶朱麗來香港看我,我們到山頂散步,朱麗說羅門心臟血糖都不及格,膝蓋又退化,醫生囑咐他天天多散步。我說機器老了都這樣,我幾位醫生朋友也常常嚇唬我,害我天天晨昏都到兵頭花園繞好幾個圈。羅門聽了高興,笑說我們前世作孽今生受罪。那天下山回我家吃飯他談起他的英國老師今年八十八,兩腿癱瘓了還在研究中國龍鳳文化,到處郵購參考書,師母推輪椅送他上圖書館找資料,說是打發時光。我依稀記得那位老先生,戰後在南洋幾家大學教過書,是歷史學家,會中文,會馬來文,也寫詩,相貌有幾分像早年香港大學名教授白倫敦,收集一批明清文房小品,帶龍鳳紋飾的尤其多。

羅門七十年代帶我上他辦公室見過一兩面,用國語唸李清照《鷓鴣天》裏那兩句「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還笑羅門中文沒有他好。團茶是團香,宋代早有了,是圓模製成的茶餅。瑞腦是龍腦,是香料,老先生說李清照詞裏還有一句「瑞腦消金獸」。辦公室案頭擺的宣德銅爐很漂亮,灑金,螭龍耳,羅門愛得要命,畢了業銅爐買了一大堆。他說老師還要他讀沈從文寫龍鳳紋飾的文章,團鳳團龍的花樣也看熟了,可惜手頭文玩帶盤龍屈鳳圓形紋飾的只有七八件。我更少,只有兩三件,雅緻的龍鳳難找,俗氣的坊間多得很。早年倒撿得一件紫檀小圓盒,盒蓋正中微微隆起一輪圓月,浮雕團龍,王雲底款。王雲是清代美術家,號石薌,蘇州人,會刻印,會刻竹,申石初先生珍藏他刻的一枚閑章,刻「明月無恙」,嬝娜宛轉,別具標格。申先生崇敬這位同鄉,說上海求學時代見過王雲刻的扇子和祕閣,買不起,錯過了,雕工真的不輸張辛。申先生說王雲性孤介,終身不娶,道院為家,《竹人續錄》裏錄了他。我這件團龍盒羅門還拍過照片寄給他老師,說老師囑咐他見到龍鳳紋飾的古玩記得拍照給他存檔。還有一件筆床我也拍照寄給了羅門讓他孝敬老師。

筆床是鐵胎,錯金錯銀錯滿了雲紋,床分高低兩截,高的錯指日高升,低的錯團鳳,底款「痴老人製」。痴老人是何方名匠我和羅門都查不到。羅門玩文玩難得朱麗也喜歡。她是北平人,一九四八年跟父母移居英國,一口英語十足英國小資閨秀腔調,聽說小時候常跟父親逛琉璃廠,家學淵源,中文比羅門強多了,母親教的,鴛蝴小說熟得不得了,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中文藏書她讀了一大半,粗粗一握麻花辮子是四十年前圖書館一道風景,羅門暈了,追她追得苦極了。朱麗毛筆字也娉婷,家裏兩本朱絲欄老賬簿是羅門的文玩字畫集藏錄,朱麗蠅頭小楷謄錄,分門別類,字字工整,名目底下的注釋朱筆小字也冰清玉潔,羅門誇說可以製版印書了。朱麗看書從來細緻,讀《橄欖香》說她喜歡喜巧,牽掛胭姐,羨慕姬娜,佩服杏表姐,敬愛謝老師,可憐進雄嫂,偏心龐荔,忌憚陶珉,追慕曼陀羅室,不相信夏甲死了,渴望在荷師娘家裏寄宿一宵。她說她前世彷彿見過秀姨也彷彿住過月芽山館:「章嬙和她的蓮房都安好吧?」她問我。「可惜無緣瞄一瞄二小姐大皮箱裏的文玩!」朱麗慶幸我早年帶她和羅門去瞻仰愛尼里那幢平廬,田平不在了倒是憾事。讀過《從前》再讀《橄欖香》,羅門朱麗最想一見的是雲姑,朱麗還背得出雲姑早年聖誕賀片上寫給我的那幾句話:「花時已去,夢裏多愁,如果當年要了那孩子,我如今就不那麼孤單了。隣居送我一株白蘭花,這裏天冷,只開過幾次小花,總算喚回了你的童年和我的青春。」朱麗說文字這樣清素這樣深切果然久違了,簡直李清照一壺團香苦裏回甘,怨不得《橄欖香》那篇〈無語〉晃晃漾漾籠不住幾瓣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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