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毛尖新書

2011年11月27日

毛尖機靈。當今文章寫得機靈的不多,真的不多。靈是知,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靈是靈巧,蒲松齡〈小二〉說她為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靈是靈光,《庸盦筆記》裏那句一時風流文采,巋然為江左靈光。靈光江浙人毛尖最懂得。靈是靈妙,王夫之詩話有一句即景會心,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靈妙。靈是靈清,林語堂說文章求清楚,求明白,求靈清,弄靈清了省得人家捉摸不定。靈是靈機也是靈感,賈寶玉寫不出文章抱怨「我如今一點靈機都沒了」。毛尖沒有這層煩惱,電腦鍵盤上心手機靈,要風要雨都不難。我這樣的老人倒是老早耗盡靈光,滿腦子只剩靈霞靈巖靈籟,落筆求一道光景都難靈驗,讀毛尖文章於是驚歎,於是拍案,於是折服。南洋世誼艾麗佳寫英文也有這般本事,文字情韻學維琴妮亞.吳爾芙,學問輸了,靈氣贏了,餐桌上一對燭光一寫三千六百字,聯想翩躚,拜倫鬈鬈的鬢髮都寫得出一大串詩話,頹廢是頹廢了些,劍橋教文藝批評的教授讀了撥電話給企鵝主編說是找到一顆新星。三十多年前往事。艾麗佳命數遠遠沒有毛尖好,健康婚姻事業都蹇澀,陽壽還不如吳爾芙長。那位文評教授給我看過艾麗佳一篇原稿,教授紅筆改了幾個句子幾個字:「用字造句稍稍嫌暗,」他說,「像冬夜卧房忘了開燈,窸窸窣窣摸不到開關。」文章原來要明,要亮,要開朗。光靠光禿禿電燈泡似乎也不行,還要罩個燈罩調一調死光,亮裏求柔。毛尖懂得給電燈泡罩上燈罩。丈夫那麼好,兒子那麼乖,事業那麼俏,東方那麼紅太陽那麼高,毛小姐下筆不籠上燈罩燈紗,文字恐怕金光大道浩然得教人皺眉頭。徐訏先生六十年代頭一遭來我家吃飯說:「家庭那麼幸福,怎麼寫作!」

我暗暗笑他冬烘:文非窮不工?歲數漸大閱世漸深我幡然信命。命裏沒有,寫一輩子也寫不出苗頭;命裏有,寫得邋遢照樣成名。跟徐先生交往熟了我看出他也信命,晚年越信火氣越小:「命運再怎麼不濟,操守品格還是要的!」徐先生死守這道底線守得很辛苦。都說我偏愛毛尖疼惜毛尖:她的文字確實有品有格。人品優劣矇不了人。文品高低看仔細了也矇不了人。有一回在富麗華酒店咖啡廳聽幾位前輩談張愛玲,都說張愛玲儘管犀利到底沒當過漢奸,說她跟胡蘭成相好倒是憾事,家仇國恨洗都洗不清白。看操守看品格,宋淇先生說毛姆惹人疑惑。八十年代初我在新加坡讀 Ilsa Sharp寫萊佛士大飯店故事,說一九二十、三十年代毛姆常住這家殖民地風味的萊佛士,說《月亮和六個便士》和《人性枷鎖》都在七十八號套房裏寫,說毛姆愛聽新加坡英國朋友說家事醜事,聽完寫成小說賺大錢。萊佛士一位英國醫生請他吃飯,他要主人把十二人晚宴改成六十人自助餐,一坐下來拚命慫恿那些英國人講新加坡故事給他聽,飯後還悄悄告訴主人說這些故事你別洩漏,我來寫。夏普書裏說毛姆天天上午坐在套房外小花園寫稿,園中雞蛋花木槿花清香裊裊,老先生一寫好幾個鐘頭都不累,一集一集南洋陰私源源出版,絲毫不顧風度不顧教養不顧禮儀,厚顏展示”ungentlemanly behaviour”。有一回,萊佛士飯店經理帶毛姆到英國人俱樂部喝酒吃飯,毛姆心情不好,一看酒吧裏又是那堆英國人他討厭,一邊喝酒一邊大聲說:「看着這些人,我才曉得英國那邊家家僱不到下人其實一點不奇怪!」那天,俱樂部職員攆走經理和毛姆還開除經理俱樂部會籍。夏普說論人品論文品毛姆都高不了,怨不得文學名份永遠排在二流之頂,到死上不到一流。宋先生說二流有二流的好,好看。

宋先生徐先生那一代人都讀毛姆。我這一代是毛姆列車最後一批乘客。新一代人讀毛姆的不多,毛尖讀了,文章裏一些剃刀邊緣利索像毛姆,還寫過文章假攀這位同姓的親。園翁生前讀毛尖專欄說此姝年紀輕輕讀書不少,西洋文學底子顯然也不弱。確然,毛小姐英文書讀得多,中國作家書房裏多了這樣一扇窗子多了一片風景,賽珍珠說的。還有中外電影,毛尖好像全看過,文章裏一提我都找影碟來看。中外文學中外電影都是補品,吃文化飯的人少不得。大陸連續劇我也聽她的,她寫一部我看一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早年有個英國女孩子碧婭也迷電影,懂電影,黑白老片子她是專家,劉殿爵教授勸她論文乾脆寫電影與文學的因緣。那陣子英國電視台播放《樓上樓下》連續劇,我聽她講劇情講背景講人物忍不住追着看,果然好看,英國人階級偏見好玩得不得了。碧婭後來不見了,聽說到匈牙利研究東歐影劇文化,八十年代她來信說嫁給捷克斯洛伐克編劇,兩個孩子了,要我替她找幾張《紅燈記》彩色劇照,我到上環古玩街舊貨舖找了幾本大陸文革雜誌快郵寄給她。她的信寄到香港美國領事館的新聞處,我早離開了,幸虧舊同事替我轉了來。碧婭性情有點像毛尖,爽快,誠懇,講分寸,連髮型眼鏡都像。多年前剛相識我請毛尖到文華酒店喝下午茶,一堂沙發坐一堆人,她話不多,眼神機靈,壁燈柔柔一照我想起碧婭,一個黑頭髮一個金頭髮,微微一笑三分調侃七分懇切,眼睛再一眨我倒疑心有些話她想說沒說:輕音樂緩緩流逝,鏡頭慢慢拉遠,像伍迪艾倫的電影。

到底是兩個世代的人,沒事我不敢找她煩她,看書看電影看到會心處想着寫短信打電話告訴她,終歸也只是想想而已。老年人要養晦。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世界,能不打擾就不打擾。讀克里斯蒂偵探小說我喜歡老太婆簡美寶,整天靜悄悄盤算肚子裏的事,說話句句是舊派人措辭,簡潔,典雅,從來不會自討沒趣。倫敦到處遇得到這樣寧靜的老先生老太太。南肯辛頓理查森老先生晚年潛心研究勃朗寧的詩,懇切濟貧,捐錢捐書給母校,閒時還去做義工,愛說人老了千萬少飲宴,少說話,少慇懃。那時候我三十七他七十三。一晃我七十,真懷念這位老隣居。難得毛尖敬老,我請她寫專欄她馬上寫。這回專欄結集出書她要我寫序我不推辭。忘年之交不必客套。她哈佛剛回來,帶着孩子去了一年我常惦記她,怕她出遠門不習慣。老人瞎操心。也許是她來香港讀過書拿過學位我覺得親切。七十多年前張愛玲也從上海來香港讀書,那是黑白片老香港,眨眼不在了,真對不住毛尖。片子裏南來那許多學人文人藝人全走了,香港多蕭颯。上海怕也不是戰前戰後的老上海,兩地似乎單薄了。將就將就歲月還是靈清的。
  
公元二○一一辛卯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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