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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随笔七十長箋

2011年12月18日
  
十七歲從南洋搭船回台灣求學前夜,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給了我一束詩稿留念,說是此去關河萬里,雲山縹緲,客地燈寒夢遠,不妨翻翻這些韻文重溫跟隨先 生讀書的青澀歲月,興許換來一份寬慰。航程九天九夜,我在船艙裏來回翻讀那束詩稿,時而想家,時而想哭。五十多年了,那束詩稿跟着我去過許多地方也跟着我 住過許多地方,箋紙泛黃,墨色蒼茫,印章紅裏帶青,連收藏詩稿的舊錦盒錦上雲紋都褪了色,我父親仙逝先生寫給我母親的慰問信也在裏頭,還有先生在廈門謝世前兩年寫給我的幾封短簡。
  
這個錦盒恍如我筆墨生涯的錦囊:陰天晴天風裏雨裏字字句句幾乎沒有離開過先生筆底的叮嚀,難怪美國小說家威拉.凱瑟說作家經營的根本素材大半是十五歲之前耳濡目染之默化陰孚:”Most of the basic material a writer works with is acquired before the age of fifteen”。亦梅先生姓黃名松鶴,他在萬隆住的花園洋房叫煮夢廬,煮夢廬裏花樹盡頭先生的書齋叫黃花草堂。錦盒內有一紙詩箋詩題是〈深夜整理黃花舊 稿感寄草堂諸友〉。那是先生七十歲自編詩集期間寫的四首七絕:(一)黃花留客取詩裁,重與寒燈話劫灰;誰念倦遊今杜牧,春橋南望不歸來。(二)知在雲山第幾重,十洲縹緲問靈蹤;相尋碧海難為有,曾記花間一笑逢。(三)醉裏何處自溫存,空有聲華付酒尊;明日東南成故事,短簫和淚過吳門。(四)夢逐關河四十年,墨痕猶認舊風煙;卻拋心力真何益;未是無人作鄭箋。先生一詩一詞都修改好幾遍,有些報刊上登過了看出一字不妥他又改,師母說黃花草堂門外薔薇謝了又開先生還在為一個字皺眉。師母是小師母,大師母不住煮夢廬,我父親母親只跟大師母交往,不熟小師母。小師母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娘惹,年輕漂亮,只說荷蘭話英語和馬來話,看很多英文荷文小說,我讀第一本克里斯蒂偵探故事是她借給我的《尼羅河慘案》。先生的詩詞她一個字不認識,過春節煮夢廬掛的春聯年畫她倒記熟了,年年張羅得妥妥貼貼。先生白天躲在黃花草堂看書寫字,小師母幫着廚娘做飯做糕點按時送進書房給先生品嚐。天黑了她硬是挽着先生出去散步看電影喝咖啡跳舞,說是老年人不走動不行。小師母愛開玩笑說先生是中國的丁尼生勳爵 Lord Tennyson。
  
那天下午四點鐘她站在草堂窗外探頭輕聲問我:「丁尼生勳爵有空吃一塊蛋糕嗎?」她的英語帶荷蘭腔,很清脆。先生佯裝聽不到,抽着三五牌香烟跟我接 着說鄭箋,說鄭箋是漢朝鄭玄作的《〈毛詩傳〉箋》,兼採今文三家詩說細細疏解,鄭箋於是泛指古籍箋註,說他的筆友郁達夫給劉大杰的詩裏有一句「滿城風雨重 陽近,欲替潘詩作鄭箋」。小師母做的蛋糕比鄭箋香多了,咖啡也好喝,煮夢廬後花園榕樹下茶座上那股香氣永遠是我追憶逝水年華的引子:難怪普魯斯特烤麵包沾咖啡的童年那麼惹他牽念。還有我老家對着天井那間大廚房的飯香。天井裏的石榴樹長年長着石榴,石榴紅了掉了還再開花再長石榴,舅舅說石榴樹是灶王爺養的, 日本南侵飛機轟炸怎麼炸都炸不中天井。走出天井左邊木門是一大片後花園,處處果樹處處雜花,連佛堂外面香蕉樹長出來的小金蕉都像佛手。後園第一套廂房是我的書房和卧房,廂房後頭矮矮圍牆外是隣居雲姑家的後院,我沿着圍牆種了兩株白蘭一株蓮霧,英文老師天天給我上完課不忘採幾朵白蘭帶回家送給夫人:「這間廂 房這片樹園將來都會寫進你的書裏,信不信?」老師說。這個英國老師聽說會看相,會用撲克牌算命,靈極了。我沒有給他算過。我在台南讀大三那年他寄了聖誕卡要我小心飲食:翌年開春我黃疸病進台南醫院住了兩個多星期。一九七六年深秋我在倫敦夢見老師站在我床前讀雪萊的《致雲雀》,半個月後南洋一位同學來信說老師去世了,終年八十六歲。老師常說他很想回英國看看老家,好幾年了都挪不出旅費。想起他銀白眉毛下那雙思鄉的眼神我難過了好幾天。「光是學好中文還不 夠,」老師說。「你一定要同時學好英文。」英倫八年我硬生生啃掉一大堆英國文學經典。我不知道我讀得對不對。橫豎天天晚上坐在壁爐前一句一句吞進肚子裏連 做夢都夢見書中的鶯閨燕閣。然後我跟我幾個英國朋友一起逛舊書店買舊書。然後幾個舊書店老闆都成了我的好朋友。然後一個寒冷的夜晚走出小鎮火車站家家玻璃窗裏燈影如畫,人影如戲。我走進街角小酒館叫了一杯啤酒。隣座面善的英國人寒暄兩句說:「二次大戰日本哪一年攻打中國?」我說:「一九三七。」擴音機播放 《北非諜影》主題曲。「英格烈.褒曼,」他說,「天底下最動人的女人!」酒館打烊了,回家路上細雨霏霏,他說他在讀格林的《斯坦布爾列車》:「我剛離了婚,家裏靜得像教堂。」那年冬天英國冷得要命。翌年晚春我回香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繁華借不到明天的太陽,香港慢慢變了:「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市,」魏紅說。
  
魏紅六十年代住過香港,七十年代定居美國,二〇〇〇年重訪香港住了七天匆匆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香港確是一個處處故事的城市。羅便臣道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建築師說,一九四九年南京上海廣州一路逃亡南來的路上,一位漂亮的少婦帶着兩條金條說要來香港尋找她的玫瑰園,兩三年後建築師在灣仔看到她挽着半 醉的水兵一邊散步一邊數電燈桿。印度裔英國作家 Rana Dasgupta說講故事已然是式微的文化,我們再也碰不到講故事的人了,我們於是懷念圍着奶奶聽故事的歲月,二〇〇五年他寫了一部《東京取消》( Tokyo Cancelled),寫大雪天班機取消,候機大堂裏十三名候機旅客講了十三則故事,重現英國詩人喬叟名著《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悲歡情景。二○○一年我寫 《從前》,三十篇憶往小品在雜誌上刊登的那段日子一位前輩作家來信說有了故事文學終歸不死。我聽他的話裁剪零零碎碎的故事給文字點燈,二〇一〇年索性試寫一冊小說人生《橄欖香》。《橄欖香》出版不久茶館裏一位茶客持書要我簽名,說是小說人生乍看模仿幾位名家筆法,再看又覺得誰都不像:「能告訴我你到底是學哪一家嗎?」我答不出來。寫作寫了幾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多少精神模仿哪一派高手。乾嘉年間論書法人人推崇劉石庵、翁方綱兩家。翁方綱初學顏真卿,繼學 歐陽詢,隸法深深鑽進了名碑,生平雙鈎摹勒舊帖幾十本。劉石庵遠窺魏晉,筆意古厚,初從趙孟頫入,人到中年自成一家,貌豐骨勁,味厚神藏,一點不受古人牢籠,超然獨出。戈仙舟學士拿着劉石庵的字請教翁方綱,翁方綱說:「問汝師那一筆是古人?」學士告訴石庵,石庵說:「我自成我書耳,問汝岳翁那一筆是自己?」兩家都是大家,我倒偏愛石庵的「自己」了。茶客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買過劉石庵的字沒有翁方綱的字!相顧一笑分手。光是魏紅那句「一個沒有了故事的城 市」,好幾個朋友聽了都駡她好大的口氣。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畫山水從來不添人物,觀者問他為什麼?他說:「今世那復有人?」口氣比魏紅大百倍。
  
雲林平日紙筆隨興描畫竹石小景,誰要誰拿走,轉手賣得到數十金。張士誠弟弟張士信使人持絹縑持厚幣求畫,雲林裂其絹而卻其幣,大怒說:「予生不為 王門畫師!」八十年代我在坊間遇到倪雲林小小一幅竹石小景,遠山淡淡帶點青綠。打電話請教啟功先生。啟先生說書上記載倪雲林生平不作青綠山水,僅有二幅留江南:「我既看不到畫,你且省錢吧。」雲林果然半片都難求。奇怪,歲數大了人也澹泊了,企慕一幅畫一幅字遠遠沒有從前焦炙,一心隨緣,一心信緣。此生結交 的好幾位知己我倒越老越在乎了,哀哀樂樂固然念叨,長些時日不通音信也牽掛,擺在心裏不說而已。胡洪俠籌備編選《董橋七十》我盤算着請老朋友、老兄長余英時寫幾個字壓卷壓驚。我從來敬仰英時兄的人格、學尚、文品。去年牛津版《中國文化史通釋》付梓期間他忽然命我寫序,害我惶恐了好幾天,終於摸着小路戰戰兢兢寫了一篇〈余英時新書付梓誌喜〉。攀交幾十年了,我年年出版新書不忘寄一本給英時兄和淑平大姐,他們收到了也不忘回信說些讀後的感想。那些感想都不是泛泛的客套話,我好幾回想着收進文集裏印成〈代序〉新知舊雨一定樂意一讀。再一想卻又擔心余英時也許會怪我唐突。這回不一樣:煮字燉句熬到悠悠七十歲了,懇 求老哥哥揮筆給《董橋七十》點睛應該說得過去了。我於是寫信給他。他很快回信答應。關河萬里,雲山縹緲,亦梅先生不在了,我這個入室弟子垂老有緣求得余英時一紙勉勵,庶幾入了門牆當了門生,梅師有知一定為我高興。歐陽修說「其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多少年裏親近了余英時那麼多著述,做他門生我想我是夠格的:余老師你說呢?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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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to “辛卯隨筆:七十長箋(董橋)”

  1. 1
    asiapan
    2011-12-22- 星期四 15:55    @reply     

    @梵晓: 是转载董桥在香港《苹果日报》每周日的专栏。天涯上的“老派遗少董桥”社区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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