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試筆

2012年01月01日

江兆申先生說他的老師溥心畬給他上第一堂課講了一句話:「做人第一,讀書第二,書畫祗是游藝,不可捨本而求末。」那時候溥先生住在台北臨沂街六十 九巷十七弄八號,日式八疊客廳,靠窗一張書桌,溥先生盤坐大方凳上作書作畫,對面一張木椅,後來靠紙門的一邊多放兩張矮竹椅,先來的客人坐在木椅上,後來的客人坐在竹椅上,晚來的祗好站着:「沒有應酬的談吐,偶爾一兩句簡短的問答,顯得分外的靜。客人大都自來自去,似乎除去新年,沒有遞茶的事情。那一份真樸簡謐,真使我回味不盡,景仰不盡。」

我和江先生年齡相差不遠,都儌倖親近過老民國許多師輩前輩,都在那樣一份靜謐的氛圍中消受淡淡的清芬。事隔幾十年,平日裏俗務纏繞,心中盡是現代人瑣瑣碎碎的考量;深宵靜心讀書寫字,往昔師門那份簡樸祥和的情調頓時幡然飄來,書中暗香紙上墨痕一下子都清遠可喜,澹泊可親:「我們畢竟是有些福份的,」江先生說。一個多月前我收到電郵來箋,署名舒罕,說偶聞牛津大學出版社籌印《董橋七十》,想起讀我文字數十年,「文風數變而未顯老態」,一時興起寫 了一首七律遙祝壽辰:「廣野奔忙意未還。花開萬朵綴流年。猶能放眼臨山海。且待安心笑管弦。醉雨憐風因養癖。耽詩膩古漸知閑。當窗摹寫舊時月。可有清興酒邊。」我沒見過舒罕,信上說山海萬重,素箋一葉,是住得很遠的遠人了。「遠」字從來夾帶詩意,情景深邃,意象哲學。倫敦南肯辛頓理查森先生說他早年聽羅素演講,光一個「遠」字講了十八分鐘,隨興發揮,意趣縱橫,連中國詩詞中戍守邊疆的士兵和戰馬都講了。一天,桑簡流先生約我在英國廣播電台餐廳喝下午茶, 我說起羅素論「遠」,桑先生一想想起王昌齡《從軍行》,說羅素在中國也許聽人說過那句「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我壯年時代浪迹天涯,舒罕詩裏 「放眼山海」的胸襟確然嚮往得不得了。歐陸火車上一位捷克研究生告訴我說祖國山河命途多舛,流亡的日子裏他只能借人家的清流尋覓祖國的倒影。

研究生的眉毛很像卡夫卡。他說他剛去了奧斯陸探望他二叔,二叔勸他到紐約幫三叔打理雜貨舖:「旅費還湊不齊,」他說,「先去倫敦想想辦法。」小睡醒來他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跟我說挪威的山捷克的水。火車開進羅馬的時候他說布拉格一家出版社給他印過一本詩集,集名叫《後門外的啞劇》。那年我母親來信說泉州老家一個星期裏死了兩個叔叔伯伯,都是坐寃獄坐死的,南洋經香港寄錢寄雜糧回去聽說也招來不少刁難,六十年代常跟我通信的姪女兒小月腹膜炎救活了又摔壞了一條腿,拖了大半年還醫不好。小月愛寫信也會寫信,一手小楷我們董家晚輩她寫得最典重,巴金茅盾沈從文老民國時代寫的小說熟得不得了,偶然寫些絕句也處處天籟,肆口成章,絲毫不見作意。那些年我在香港漸漸安頓下來,常到西環山腰上文伯伯的小銀號滙錢到泉州接濟老宅各房親戚,過年過節還寄日用品包裹,他們收到了總是小月回信。信都寫白話文,要我轉去南洋的倒是文言文了,都清通,都見文采,說是從小拜城裏一位老北大為師。文革消停我從倫敦寄信寄畫冊給她,夾着英文回郵信封,小月果然收到了也回信了,還附了她一張黑白照片,坐在河邊樹下清秀得不得了,說是鄉下那條小河她從小愛到大:「河水帶甜味,河邊 李子樹上長的李子也甜,九叔不信改天來嚐一嚐。」八十年代我回香港小月來信說她結婚了,嫁給生意人,生意做得很像樣。九十年代一家人來過香港看我,丈夫很實誠,小女兒十二、三歲了。「磕磕絆絆半輩子,」小月說,「真像做了一場夢。」只來了幾天,書店她要我帶她去了兩三次,買了各種台灣版的胡適著作,還有梁 實秋中譯莎翁全集。小月說梁實秋《雅舍小品》她幾乎會背,我送她一封梁先生給我的親筆信她笑得像一朵月季。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林先生簽了名的我也轉送給她。國共相煎,兩岸分家,斷隔了那麼多年,海那邊經歷幾波劫難的小女孩長大了竟然有緣親炙海這邊的一些舊人舊書,小月說那是香火不斷,文化有後。

這樣的國破家碎我許多英國朋友都體會不出個中的悲愴,流落異地的蘇俄東歐百姓倒毫不陌生。倫敦一位波蘭鋼琴老師常逛舊書店,有一天他給我看一張中 國年畫明信片,說畫中門楣上那個「福」字有個中國朋友講了故事給他聽,他要我有空寫一張讓他也貼一貼。我寫了留在克里斯書店等他去取。沒多久克里斯交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是鋼琴老師留給我的,水彩畫華沙烟雨迷濛,遠景隱約一家教堂,背面英文信謝謝我給了他一字好運:「你的祖國和我的祖國其實都很在乎這一字祝 福!」此後幾個星期書店街碰不到鋼琴老師,克里斯說他去了布魯塞爾不回來了,一家音樂學校請他去教樂理:「你寫的那張紅紙黑字真那麼神奇?」那天我正好跟 胡金銓一起逛街,金銓說明信片上水彩畫筆調很像弘仁,墨彩再枯些更像。弘仁是明清大和尚大畫家,號漸江,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人,事母至孝,母亡不 婚不宦,清兵南下投奔福建南明小朝廷,抗清失敗,到武夷山為僧,皈依古航法師。

善山水,初學宋人,晚法元代倪瓚倪雲林,江南人玩畫以有無雲林翰墨定雅俗,漸江一出,都說漸江足當雲林。依稀記得早年倫敦水松石山房主人摩斯家族 有幾幅漸江,蕭老夫子陸續買走了。我近日得謫僊館舊藏漸江冊頁一對,一幅畫湘江秋思,一幅畫清溪觀瀑圖。湘江微雨,秋氣蕭瑟,畫得真好。觀瀑他說氣韻空 濶,渾然天真,是清閟閣法。清閟閣是倪雲林蓄書作畫之閣,也許也是這位好潔畫人洗桐拭竹的地方。畫上幾枚印章都古秀,朱文豎刻「弘仁僧」,白文橫刻「六奇之印」,右下角那枚「齊雲居士」也有趣,精緻得要命。江兆申說溥心畬一生用的印章都講究,小巧小印也多,畫人品味光看印章雅俗立見,才調立見。新年試筆, 辛卯闌珊,壬辰將至,我的專欄順便易名《從心篇》,但願七旬安吉,人筆清健。北京譚然日前送我青田石章四枚,請湖南吳誰堂篆刻,朱文白文都風流,「七旬清 健」四字大佳,還有一枚「董橋七十後作」也氣派,簡直周作人俞平伯的架勢。從前每見文人畫家作品上鈐六十後作、七十後作都嫌多事,一轉眼我竟也用上了,合 了元曲一句「一半兒依隨一半兒懶」:誰說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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