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硯說
  
2012年02月26日
   
那年冬天沈茵開車帶我到永和鎮看幾塊古硯。天很冷,下着小雨,鎮上小飯館一家一家坐滿吃午飯的客人。古硯藏在那排飯館後面巷子裏的舊樓上。賣硯的老先生又瘦又乾,一臉算盤,一邊抽煙一邊呷茶一邊陰笑,一口上海國語先罵台北冬天多雨,再罵永和飯館麵食做得不地道。沈茵催他看硯他慢吞吞拉開抽屜搬出七八枚舊硯。沈小姐匆匆一瞄只看上一枚:剔犀漆盒,端州佳石,名匠雕工,鴻儒銘文,確是乾隆珍品。老先生開價,我暗暗一驚。沈茵還價。老先生讓了一小步,沈茵不依。再讓一小步,沈茵又不依。他起身捧着茶壺說進去泡茶。再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塊大吉玉牌,清初精品,沈茵隨口出了價立刻付錢告辭:「你的大吉牌比那塊硯好,」她拍拍老先生的手背說。
  
老先生一臉茫然,皺了皺眉頭俯在沈茵耳邊說:「硯台你也拿走吧!」到底在舅舅古玩店裏見慣世面的人,進城路上沈茵說價錢偏高,藏一下準賺大錢: 「東西太好了!」翌年日本一位藏硯家一見傾倒,六倍價錢拿走了。玩硯,我跟沈茵學,從來只顧一個「玩」字:硯石好,雕工好,銘文題識又舊又好,心生歡喜便好,是真的顧二娘是假的顧二娘不要緊,啟功先生都分不出真假顧二娘,我們計較甚麼?前兩個月美國慎堂先生來電郵附了兩張舊硯彩照,一張是硯面,一張是硯背。硯面硯池四圍雕祥雲,雕工玲瓏。硯背左下角刻隸書四字:「隅老相守」,字老練,刻得也精。我不認識慎堂先生。他說他讀遍蕪文知道我也玩硯,問我他們家這枚祖傳端硯是真隅老還是假隅老?我不知道。橫豎坊間萬一遇到這樣精緻的舊端我捨不得不要,會買:雕工石質品相都入流,隅老不隅老無所謂,「相守」二字尤其一往情深,用得纏綿。吳昌碩姬人跑了,吳老缶說:「我情深,她一往」!情深就好。我深情不起,守不住,拍賣賣走四枚佳硯,無緣說相守,見了「隅老相守」 不無感傷。幸虧寒齋還珍存幾枚盈掌小硯娛情,老了還有依傍。還有黃苗子先生替我寫的〈十硯樓小記〉。慎堂先生信上說十硯樓正是隅老的十硯樓,小記正是隅老撰寫的小記:「不知道是隅老相守之硯應該歸先生,還是苗子先生小記墨寶應該歸在下?」他說。硯是硯,字是字,各有前緣。苗子先生題得清楚:「乙亥之冬存爵吾兄時以電傳見示新得佳硯並以秀水計楠十硯樓小記片段屬書雅致可想因寫寄呈教」。乙亥是一九九五年,苗子郁風伉儷住布里斯本,我正巧休假,辭掉舊差事等待轉職履新,看閑書玩文玩遇到疑難電傳請教,苗子先生總是一一賜教,毫不嫌煩。他的回信都很長,很有趣,穿插古今掌故又多,每讀一封彷彿上了一堂課。
  
老先生有一回在電話裏囑咐我說這些來鴻去雁牽涉不少人和事,「純屬私下聊天,不必示人,不可發表」。我銘記在心,從來遵命,隻字不寫。那天他剛寫完〈十硯樓小記〉,掛上電話前跟我說:「計楠字字分寸,寥寥幾句寫得多麼得當」:「憶我有好硯之癖。有識硯之名而無買硯之資。善價者我不能得。唯以賣葯錢擇其價廉而石美者買而藏之。積年既久。如所載若干方。亦足豪矣。當春夏之交。花落水流。秋冬之際。菊黃梅白。小樓孤坐。摩挲諸硯。以詠以歌。石友論心。交 可耐久。以視夫為名利者役志勞形。好冶遊者問花鬥酒。彼之視我。我之視彼。孰得孰失。我亦不得而知之矣。」錄畢小字注明「節錄計壽喬楠十硯樓小記」。計楠 一七六〇年生,一八三四年歿,字壽喬,秀水人。書上說他家在聞溪,築小圃題一隅草堂,自號隅老。官嚴州教授。愛藝花,愛著述。初與奚岡、方薰交,師其意畫竹石草蟲,雅秀絕俗。他善畫梅,求畫的人一多,輒點色為紅梅應之,人稱「計紅梅」。題畫多佳句。出版《一隅草堂集》。卒年七十五。七十年代中我在倫敦一家東方古玩店翻看一叠古扇頁,裏頭一張計楠畫的紅梅很秀氣,有點蟲蝕,原想可以重裱補一補,再細看兩朵梅花穿了小洞,補了填色怕失真,不要了。
  
沈茵事後一聽罵了我一頓,說台北裱畫師傅輕易修補得一絲不差,看不出破綻。八十年代我再去倫敦,那家古玩店關張了,「計紅梅」綽號反而記在心裏幾 十年不忘。我偏愛梅花。向來偏愛。此生買進賣出幾十幅,至今大的小的還藏了好幾款,遇見喜歡的還想要。六十年代香港古董街看到楠木小匾刻「梅齋」,填石綠,剛要議價,身後一個廣東人悄聲說「梅」、「霉」同音,倒霉,不可要。過了兩三天再去,「梅齋」不見了,老闆說賣了。那兩個字寫得真古拙,杏廬先生說是明人手筆。也許。反正漂亮,况且是楠木,又輕又蒼秀,錯過了。還有台北古董商一枚梅花硯我也傾心,乾隆雕工,一枝寒梅從硯腳伸到硯池邊,含苞朵朵,疏影浮動,沈茵替我議價議妥了商家翌日反悔,要雙倍,沈小姐一怒跟他絕交。人有人緣,物有物緣,由不得你。橫豎不玩舊硯了,省心。沈茵叫我別把話說滿了:「碰到一件精品看你要不要!」真碰上了再說。沈茵聰慧,深交幾十年我心裏的盤算她幾乎都猜着。文玩字畫我的偏好也逃不過她的慧眼。
  
她說芸芸案頭雅玩我其實最愛硯石。我想也是。四十多年前那個賣硯的老先生後來跟沈茵成了好朋友,找出許多精緻文玩賣給沈茵,我秘笈中幾枚盈掌小硯都是沈茵跟老先生買了勻給我。大價錢的名家用硯我買不起都歸早年港台大藏家了。俞樾春在堂一枚眉子硯還判不準是真是假倒先高價讓人買走了。聽沈茵說老先生老家開古玩店,大陸易幟去了台灣只帶兩箱文玩吃半輩子。六十年代香港顧小姐硯香樓藏硯更多,聽黃伯伯說藏品中起碼六件是國寶級佳硯,顧小姐去了美國故事都斷了。我家一枚萬荷堂舊藏宋代箕形端硯也許還藏着幾段故事,改天永玉先生有空閑說說一定好聽。西摩道硯香樓拆了多年影子都沒了。顧小姐珍藏一幅改琦扇頁, 工筆畫東坡玩硯,精美極了,幾位老先生求顧小姐相讓她都不肯。佈局線條彩色我至今記得,逛了幾十年古玩字畫店我沒遇見過畫得這樣傳神的東坡這樣玲瓏的古硯。改琦終歸是改琦,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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