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體鄉愁
  
2012年5月6日
  
是查爾斯的朋友,畫畫的,六十年代在南洋見過,七十年代尾在倫敦再見,帶着查爾斯一本畫冊來看我,說他和查爾斯越南易幟前夕一起到美國,查爾斯家境好,讀完書日子悠閑,他不一樣,家裏窮,工程畢業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事,工餘畫立體派油畫。他叫萊斯利,十八九歲那兩年天天在查爾斯家畫室畫畫,顴骨很高,鼻樑也高,披着長髮光着上身畫許多印象派油畫,仿莫奈,很像,天黑了穿上背心騎着腳踏車回家,一句話不說。
  
我剛讀完書,在越南西貢住一個多月,住在查爾斯隔壁,午後天熱常到查爾斯後園蓮池邊老樹下吃下午茶。一天,萊斯利站在畫室窗前叫我們進去看他剛畫完的一幅畫:滿胸滿背都是汗珠都是油彩,畫架上畫的是睡蓮,七分莫奈。查爾斯一看驚喜。萊斯利坐在紅磚地上一句話不說。查爾斯的女朋友拿着濕毛巾替他擦汗擦油彩他動都不動。「我想買這幅畫,行嗎?」她俯在他耳邊用法語說。「不賣,」萊斯利默默盯着那幅畫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天在倫敦酒店咖啡館我問萊斯利《睡蓮》還在不在。他說老早送給查爾斯的妻子。人長胖了,頭髮剪得很短,話很多,一口美國英語,一套灰西裝配一條藍領帶,像洋行經理。他說這幾年他只讀格里斯 Juan Gris 的立體派畫論,只學格里斯的畫風。格里斯是西班牙畫家,一九○六年移居法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法國先鋒派主將,立體派祭酒,住巴黎蒙馬特藝術家公寓,畢加索也住過那間公寓。他的紙張拼貼畫和靜物油畫生前身後都賣大價錢,一九一五年賣一千萬美元,破藝術品紀錄,二○一○年一幅靜物在紐約賣兩千八百萬美元。一九二七年逝世,四十歲。前兩天收到美國寄來海明威《Death in the Afternoon》我想起萊斯利。一九三二年初版,皮畫封面封底貼格里斯鬥牛場《Plaza de Toro》彩畫,卷首插圖複製格里斯的拼貼畫《鬥牛士》,封面封底內頁手工刷製橙紅和金色水雲紋,書邊燙金刷彩虹斑點幾何圖案。
  
立體派書皮裝幀向來少。四月中旬紐約書展上聽說有兩本,一本費滋傑羅一本海明威。洛杉磯舊書商戴維電郵傳來彩照,《Tender is the Night》我不喜歡,海明威這本一眼看出格里斯風格,真堂皇。聽說三藩市簡妮也在紐約,我電話問她,她勸我不要錯過這本《死在午後》,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位裝幀家做了兩本,一本在她家,皮畫也貼格里斯名作,沒有書展裏這本切題,漂亮。我回電郵告訴戴維。他說簡妮那本是早年他賣給簡妮父親的,裝幀家是個西班牙人,做裝幀永不落款,是格里斯的朋友,流落美國做書維生,一九六四年在紐約過世,一生做過十九部立體派裝幀,幾十年了坊間找都找不到,聽說都在歐美藏書家手裏。西方歷代書籍裝幀李儂最熟,她說立體派皮畫裝幀西班牙色彩濃烈,歐美老一輩藏書家大半嫌時麾,嫌色調太濃,嫌構圖誇張,跟西方傳統經典名著不搭配:「海明威《死在午後》選格里斯鬥牛名作倒恰當,」她說,「費滋傑羅小說做立體派封面反而滑稽。」李儂家裏珍藏一部《知識之樹》我記得用了年輕畢加索一幅立體畫貼出封面,一塊塊彩皮斑斕繽紛,隱隱影射書中情調。那年李儂到馬德里過夏天,西班牙朋友帶她去看一位書籍裝幀家,四五十歲,一身破爛,工作室也破爛,雙手長滿老繭,兩三個月才做出一本書,床底下翻出那本《知識之樹》問李儂要不要,不便宜。
  
李儂想了一宵翌日天一亮敲門給錢買下來:「他說他等着這筆錢還債,問我願不願意請他吃一份早餐。他帶我到街角咖啡館,一吃吃了三份,說他餓了兩天。」李儂說她搭火車離開馬德里那天風大雨大,上了車廂剛坐下來遠遠看到裝幀家一個人站在月台上點頭微笑。她打開車窗招手叫他過來。他遲疑了片刻快步走到車窗前:「謝謝你,」他捧着她的手淺淺香了一下。「你的書要裝幀儘管寄給我,免費。」火車緩緩開動,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了滿心惆悵。李儂說她從來不敢寄書給他裝幀,怕愛上他。《知識之樹》是西班牙巴斯克族名作家巴羅哈 Pio Baroja 自傳體小說。巴羅哈一八七二年生,一九五六年死。學醫,在西班牙北邊鄉村行醫不久回馬德里老家開的麵包房工作。「九八年一代」成員,反對西班牙生活愚昧落後,寫十一套三部曲描述當代社會問題。一九○四年名著《為生活鬥爭》寫馬德里貧民窟貧困污穢。一生寫過許多流浪漢故事,創作近一百部小說,《活動家回憶錄》收十四部長篇小說和八部中篇小說,寫西班牙十九世紀起義志士和他們那個時代的命運。一九五四年海明威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去了一趟西班牙看望巴羅哈。巴羅哈八十二歲了,海明威在病榻前對老人說老人比他更應該得諾貝爾獎。巴羅哈默默點了點頭,兩年後辭世。海明威文名四十年代中期崛起,越颷越旺,一九五八年美國書籍拍賣會上他的片紙隻字全創高價。他的家庭醫生 Don Carlos Guffey 那批海明威簽名本和書信原稿一件件高價易手。海明威贈送的那些書都帶題識,七十年代我在倫敦遇見一本《非洲青山》正是醫生的舊藏,書商開價一兩千英鎊,吃完一頓午飯再去賣掉了。
  
那些年英國美國有些收藏家喜歡搜集發表名著的老雜誌,我的書商朋友威爾遜藏了一些,美國小說家約翰·赫西的《廣島》在《紐約客》一期登完,他有。《生活》雜誌刊登的海明威《老人與海》那一期他也有。威爾遜說這些雜誌初刊的名著其實跟出書版本未必一樣,作者刊完再刪改,期刊上的版本終究是初稿,名作家卡波特那部《冷血》在《紐約客》連載三期,後來藍燈書屋出版的單行本面目大異:卡波特大幅刪改好幾回。還有舞台劇的場刊。威爾遜說名著改編話劇的場刊越老越值錢,簡妮收了一大叠,紐約百老滙上演海明威《戰地春夢》的場刊她買了,貴得很,說只演十場不到,我記得印得很樸素。喬志高先生好像也搜集場刊。我問過高先生,他說老年月買不起名著初版簽名本,場刊不貴,男女主角簽了名更難得,紐約舊書店大半都藏了些。那天我帶萊斯利到倫敦查靈十字街找立體畫海報,舞台劇場刊果然不少,老一輩人買,專賣演藝書刊那家最多。
  
萊斯利回美國不久寄了一張牛油麵包明信片謝謝我招待他,明信片印格里斯水果油畫,色調陰陰暗暗,佈局很特別。這樣的藝術太高深,不是人人都懂,都喜歡,查爾斯說還是《睡蓮》好。戰後越南西貢那條林蔭小巷聽說還在,那幾幢老洋房破落了,後園蓮池老樹一片寂寞:豆萁家國,幾度煎燃,牽情從來只剩舊山舊水舊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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