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南簃

2012年04月29日

英文名字叫菲立普,姓嚴,嚴老先生家的小少爺,也四十多了,南洋生意做得大,到處跑,每回來香港總來看我,說香港認 識他父親的人剩我一個了,看到我像重溫舊人舊事,滿心歡喜:「買賣越大事情越多人越浮躁,」他說,「難得躲進董叔叔家看看古玩字畫靜一靜,調一調。」人老了我還有這樣一層用處,不錯。嚴家家大業大,菲立普的爺爺戰前是南洋椰子大王,做椰油發迹。
  
菲立普的父親嚴先生風花雪月,無心從商,印尼排華他帶着妻小到台灣避秦,一住十幾年。我六十年代初在台北認識嚴先生菲立普才兩歲。一九七○年我再去台北嚴先生說他們家在印尼的生意都關張了,他大哥把資金轉去新加坡泰國菲律賓,要他搬過去住,新加坡泰國隨他選。嚴先生先是去了新加坡,菲立普留在台灣讀書,住姑姑家,我在英國那幾年老嚴住泰國。八十年代菲立普到南洋跟隨他大伯父學做生意,嚴先生依然散淡,台灣香港到處看朋友。九十年代尾老嚴家大哥先過世,二○○二年嚴先生在曼谷心臟病發搶救好幾天沒有醒過來。那時候嚴家生意聽說已然歸菲立普管,做得漂亮紅火,嚴先生走得無牽無掛。我只記得這些了。菲立普從來不跟我說他的寶號他的生意,知道我沒興趣。到底從小在台灣求學,看書多,學識豐富,中文好,愛藏書,我的新書老書他收齊了,比我還齊。還收梁實秋,從戰前大陸老版本收到台灣新版本,梁先生譯的莎翁全集梁先生還為他簽名題識。新文學老作家老作品上千本,說全是南洋一位教書先生的舊藏,他整批買下來,徐志摩魯迅沈從文簽名本都有,我到曼谷他家裏看過,十足現代文學館。菲立普還愛收藏清末民初老畫家畫作,任伯年吳昌碩虛谷吳大澂一大堆,小名家也多,說是台灣一位父執臨終前賣給他,照當今市價算又是一筆家業。菲立普中文名字帶「望」字,妻子叫「小南」,三年前要我給他寫隸書「望南樓」橫匾刻在楠木上掛在正廳,說他命中一生大利南方,南字大吉。
  
上星期他來我家看到俞平伯寫的扇子,背面是戈湘嵐和林雪巖合畫的伏虎仕女,說他藏了好幾幅戈湘嵐的馬,還有林雪巖山水,仕女,我這柄扇子他說老虎必是戈湘嵐手筆,仕女一看是林雪巖:「我小時候台北老家掛的那幅戈湘嵐還在,」他說,「寫給父親的上款。」我記得是柳蔭八駿圖,嚴先生戰前托人到上海買了求寫上款。戈湘嵐從小跟哥哥戈公振讀書,愛畫畫,先進上海美專學西畫,畢了業任職商務印書館十多年,當過上海新聞記者聯合會會長,拜趙叔儒為師,畫馬得了老師神髓,馳名滬上,創辦學友書畫社出版教學用掛圖,一九四九年之後還在上海教育出版社畫掛圖。戈湘嵐畫馬媲美徐悲鴻,毛片細密,配景也好,我初來香港買過他一柄扇子,畫雙駿,工筆,剛去英國送給蕭先生。蕭先生屬馬,愛收美駿扇子,趙叔儒徐悲鴻溥雪齋溥毅齋好幾柄,見了我的戈湘嵐說大好,也要。他說戈湘嵐是江蘇東人,哥哥戈公振是著名報人,新聞學家,先在上海有正書局做事,再到《時報》當總編輯,也做過《申報》,做過國民大學、南方大學、大廈大學、復旦大學新聞系教授,多次出國考察新聞事業,九一八事變之後去了蘇聯,韜奮邀約回國創辦《生活日報》,一到上海猝然病逝,才四十五歲。林雪巖倒是戈湘嵐同學,一起跟趙叔儒學畫,揚州江都人,老民國時代著名書畫家,飽讀詩書,和戈湘嵐一起跟陳含光交往,精習詩文金石。陳含光後來去了台灣,我在台北買過他一枚閑章,白文刻「樂琴書以消憂」,刀工遠遠不如陳巨來。
  
菲立普說林雪巖仕女畫得最好,我藏了他一件斗方,精緻雅麗,開相帶清代風格,設色也明亮,只嫌仕女頭髮畫得不夠濃,沒有黃均好,沒有劉旦宅好。劉先生那幅《姜白石詞意圖》濃髮簪花仕女裊裊婷婷美極了,跟他給我畫的《平兒理妝》一樣嫵媚,菲立普每回來我家總要站着看半天才肯坐下來聊天。林雪巖畫庭園工整秀潤,像溥心畬。聽說他二十五歲在蘇州百貨公司夜校教國文,兼任吳縣漆業公會文書,抗戰後在江南各地賣畫,一九五○年入燈塔出版社專畫連環圖,一九五六年在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連環畫編輯組當組長,一年出版連環畫冊近四百種,還經常跟戈湘嵐合作畫畫,戈湘嵐畫馬,他布景,上海揚州人人讚為藝林一絕,一九六五年五十三歲辭世。我家這柄《長相思》扇子俞平伯寫於己丑一九四九年,戈湘嵐林雪巖工筆合畫於庚寅一九五○年,字畫兩面上款都寫「錫恩先生」,不知道是誰。
  
美女嫵媚,老虎兇悍,不畫背景,一片素白,更見功底。扇子杭州拍賣會上競投激烈。俞平伯書扇極少,李白名詩小楷寫得又份外秀麗,聽說拍賣場上爭的是俞先生的字不是戈湘嵐林雪巖的畫。張充和先生幾件書法上回在杭州拍賣也都高價拍罄,俞家張家清風明月不便宜了。菲立普老早想要一幅張充和書法,杭州拍賣會上爭不到,北京朋友不久替他找到張先生一紙詞箋,高興至今。俞平伯他也想要,香港蘇富比春拍有俞先生楹聯,他嫌大,說俞先生小工楷才漂亮,情願慢慢找,隨緣。我家幾件俞平伯小品他要我放一件給他我捨不得。台北沈茵那幾件他也要沈茵勻一件沈茵也捨不得。俞平伯坊間真的不多。沈茵還有一件朱自清詩箋更珍貴。那筆小行楷跟朱先生為俞平伯詩集《憶》寫的跋文一樣,端正,不太好看,卻難得一見,難怪沈茵掛在床頭掛了幾十年。
  
早年新加坡靜叔也藏了朱自清一幅小詩箋,寫一首七絕,書法比沈茵那件剛健,長年掛在靜叔書桌邊白牆上,清末酸枝雕雲紋鏡框,說勝利後廈門老同學送的。郁達夫給靜叔寫的斗方也好,靜叔那時候二十不到,上款稱「靜之小弟存念」,字字微斜,落拓有趣。郁達夫條幅沈茵倒讓出一件給菲立普,寫那首著名的名馬美人詩,美人沈茵說意境太俗氣,不喜歡。我六十年代介紹嚴先生認識沈茵,嚴先生跟沈茵舅舅從此做了好朋友,常到舅舅古玩店喝茶聊天,買了不少清代小名家小品。菲立普從小愛戀沈茵,說長大了娶老婆要娶沈阿姨。他和小南成親果然是沈茵做的媒,小南相貌四分像沈茵,台北眷村長大的河南人,中文系畢業,舊詩寫得很不錯,國畫也畫兩筆,迷李清照,迷張愛玲。菲立普這回一到我家匆匆找毛筆鋪宣紙要我寫「南簃」二字,說望南樓後園剛加建一個套房給小南做書室,按手機裏的彩照給我看,白牆紅瓦綠茵漂亮極了,小南說小匾寫了刻了掛在門楣上,還說這回不要我寫八分字要我寫何紹基。
  
「南簃」比「望南樓」好寫,仿何紹基不難仿得像。這些晚輩最會欺負老頭子,需索無厭,沒大沒小,幾十年了,我也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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