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尺牘

2012年8月5日

聞小萱來電郵說她父親生前收集近現代文人信札,戰前收到戰後,滿滿兩個紙盒,五六十年代政治運動連綿不清,父親怕惹禍,全燒了。去年母親亡故,她回家料理後事,清理家中陳年雜物,又找出兩個紙袋,裏頭全是剪報和影印信件,細細看了一個晚上,看出也是父親整理的文人信札,全是旅居異域的見聞感想,更多的是初到彼邦的所見所思,清末的有一些,老民國的多極了,零零碎碎舊報刊舊文集剪存抄錄,註明年月,順序編號。聞小萱說一定是早年漏燒漏毀的漏網之魚,如今讀來倍覺親切,很想繼承父親的興趣接着搜集,問我有沒有這一類信札可以影印給她。

我不認識聞小萱。她說她讀我文章多年,猜想我一定集藏不少旅居國外的文友書信,只要不涉隱私的客地觀感她都很想要些副本。旅英旅美的作家朋友和我通過信的有一些,故世的不少,在世的也多,他們僑居國外多年了,魚雁往來寫的都是身邊瑣事,沒有初來乍到的所思所感,歲數畢竟都不小了。前幾天清理舊卷宗我找到梁實秋給林海音一封舊信影印本,幾十年前林先生給的。那時候我在編雜誌,很想編一輯文人尺牘,寫信請林先生選幾封來鴻去雁給我。林先生謙稱她的信稱不上尺牘,幾位老朋友的來鴻才珍貴,比如梁實秋,比如琦君,比如孟瑤,比如謝冰瑩。林先生於是影印梁先生這封信給我參考。信是民國五十九年四月三十日寫的。民國五十九年是公元一九七○年,梁先生在西雅圖,林先生在台北:「西雅圖好冷好冷,早晨三四十度,最熱的一陣不過五十幾度。我們穿的衣服是春天的,此地氣候是嚴冬!我們除了在家聊天,就是上街買東西──與其說是買,不如說是看。美國市場琳琅滿目,看了真想買,一想二十公斤的行李限制,心就冷了。吃的麼,可口的不多,還是我們國內好──不過小紅蘿蔔真好,又嫩又甜又有水兒,比咱們北平的好像還勝一籌。不知你同意否?」梁先生和林先生一樣,早年北平住久了,一口京片子,寫信寫文章白話乾淨,文言簡潔,處處情趣,讀來爽利。梁先生這封信一九九五年收入《雅舍尺牘》,余光中、瘂弦、陳秀英合編,蔡文甫的九歌出版社出版。聞小萱想要的應該是這樣的文人信札,我回電郵提醒她找一本《雅舍尺牘》讀一讀。梁實秋林海音那樣的中文目下已然絕響。中國大陸的中文是中國大陸的中文。台灣今日的中文好像也不是梁實秋林海音那一代人的中文了。香港更不一樣,中文廣東味,梁先生林先生也許讀不慣。

梁先生那封西雅圖來鴻收尾說:「內人在飛機上下時暈得厲害,歐洲之行怕有取消之必要。好在莎翁已經去世,憑弔故居也沒有太大的趣味,不去也罷。我們身在海外,心在台灣,想念我們那個污髒雜亂的家國!」梁翁翻譯莎翁全集,余光中先生說奇怪梁先生對莎士比亞故鄉斯特拉福似乎不怎麼神往,給陳祖文的信上說:「達遵也不主張我去斯特拉福,他的理由是:莎氏在十八歲就離開家鄉,老時沒住幾年就死了,斯特拉福不是他一生活動的背景,有何可看?」梁先生給羅青的信還說:「壯遊世界,真可羨慕。弟亦有此想,但力不從心矣。我所以未至英國一遊亦以此故。不過 Arthur Waley終身研究中國文學,未曾一履中土,思之亦復何憾?」余先生寫〈尺牘雖短寸心長〉說,只要上溯半個世紀,不難想起閩侯的林琴南,一位不踐歐土的翻譯家:「不過林紓不懂西文,是出不了國,梁先生略無語障,卻始終不遠遊朝莎,足見是遊興不濃」。早在一九六八年香港那麼近梁先生都不想一遊:「我是一個 family man,離不得家,」他寫信給陳秀英說,「所以我總是懶得到外邊去跑。最近香港中文大學又要我去講演三天,我還是拒絕了。俗語說:『金窩銀窩不如家裏的狗窩』,我就是一個捨不得離開狗窩的人。」林海音說文人書信寫得文情並佳的要花時間慢慢翻找,找到了還要釐清版權問題。我想替雜誌做的文人尺牘專輯做不成了。離開《明報月刊》我主編過中文版《讀者文摘》,每期都登梁先生說文解字專欄,梁先生偶然和我通信,都談公事,都不長,都寫文言文。

梁先生是書法家,鋼筆字漂亮極了,廣州王貴忱先生喜歡,我選了一封真迹送給貴老。有一年張佛千先生為我撰聯,請了梁先生寫在灑金宣紙上,蜜桃那麼大的字豐潤壯麗,功力深厚。集藏文人書法其實比集藏文人尺牘好玩。舊派文人都會寫字,中外皆然。新派文人電腦寫稿寫信,橫直撇捺成了點鍵印字,書法藝術式微是遲早的事。中西文人尺楮寸箋我殊愛集藏,戰前戰後的都有,不多。近年價格上揚,朱自清一紙詩箋一百多萬人民幣,狄更斯一封短簡也數千英鎊,雅緣從此切斷,守着舊藏消磨晚景而已。前一陣子美國魏紅來電話說舊金山她的美國老師最近賣掉兩封古董信札,一封柯爾律治,一封藍姆,大價錢,足夠老先生老太太兩年開銷。魏紅說賣高價的不是藍姆是柯爾律治,大詩家,一卷《古舟子詠》照亮英國文學史。當代中國詩家余光中詩稿文稿信札鋼筆字工整清麗出名,余先生給我的信我都珍存,傳給子孫也算一份家業了。

三十六年前我在愛丁堡舊書店看到格雷一頁文稿,沒頭沒尾,紙張霉爛,附了一份專家鑑定證明真迹,不太貴,我猶疑沒買。兩年前倫敦李儂說拍賣行圖錄裏她認出那張破紙,拍賣賣了好幾千英鎊,說是要有簽名一定更貴。格雷詩作不多,一首《墓園輓歌》生前身後享了大名,也不長壽,一七七一年五十四歲死在劍橋,死了四年約翰遜還忍不住說他一生遲鈍乏味,人前人後都毫無情趣,悶得大家說他了不起:”Sir, he was dull in company, dull in his closet, dull everywhere. He was dull in a new way, and that made people think him GREAT.”詩人是詩人,詩歌是詩歌,硬要人詩並論,事就多了。聞小萱說她父親早年珍藏龔定庵兩通信札,燒了,真可惜。龔定庵曠代逸才,詩寫得瑰麗奇肆,詩集同治光緒年間人人爭買,品德聽說卻不很端正,先是勾引居停主人側室,事發引病逃脫,不久養了麗人靈簫,查出靈簫另有所歡,一怒命靈簫毒死情人,靈簫暗中酒裏下毒毒死定庵,才四十九歲,外間頗有異詞,說他夾陰傷寒暴殁。龔定庵有個兒子龔半倫是英國人巴夏禮隨從譯員,傳說曾經領了英法軍隊到北京燒圓明園。龔定庵反對孟子性善論,反對荀子性惡說,他說性無善無不善,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清代筆記寫定庵軼事說他這樣善辯,失德之事不難裝扮得鬆動起來。碰到他的手札買來探幽索隱也好:他的詩真是好得出奇。

嬰戲圖彩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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