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凱特(董橋)

董桥 | 2012-8-21 星期二 10:16   修改@2012-8-21 10:18 | 评论↓

從心篇凱特

2012年8月19日

英文信寫得真好,一彎清流蕩漾花樹的倒影,半個生僻字眼都沒有,千來字讀畢嫌短。姓王?姓汪?猜不出。芳名叫凱特 Kate。

說是網上讀我文字多年,長辮子讀到綰髮髻,在檀香山工作了快五年,學着集藏英國美國舊書,迷上老裝幀,遇到一些疑惑想問我,還要我介紹英美舊書商方便她找書,希望碰到一兩位好心的書店伙計,像《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裏寫的佛朗克:「也許太浪漫,」凱特說,「公元二○一二年不是公元一九五○年,好好先生佛朗克往生了。起碼讓我找到一位願意回我獵書電郵的舊書商。」確實還有兩三位知交舊書商,愛看書,愛回信,癖習有點怪,交往從淺到深靠的是歲月,是投緣。愛老書的人癖習也不一般。《晉書》裏說武帝問杜預:「卿有何癖?」杜預說:「臣有《左傳》癖!」英國舊書商威爾遜愛數他顧客的癖習,有奧斯丁癖,有狄更斯癖,有毛邊癖,有袖珍癖,有燙金癖,有十八世紀癖,有插圖癖,有書函癖。凱特說她藏齡還嫩,皮裝漂亮的老小說想要,押皮畫的更要。「我常去舊金山找書,」她說。「你書上寫的簡妮還在舊金山嗎?她父親的書庫可以去看看嗎?」簡妮還在舊金山,山上那幢書屋還在,不開放,偶然帶幾個熟朋友上去喝茶聊天,陌生人恕不招待,說老太婆不花時間應酬。上個月她來電話要我寄一本中國小冊頁給她做樣書,說是學做風琴折叠式冊子,有些工序出紕漏,舊金山書籍裝幀家霍勒斯的徒弟勸她找中國冊頁做樣板。她說她藏了八張十九世紀日本小彩畫想做個冊子玩玩:自己動手做好玩,做成了沒事翻翻也好玩。幸虧我書房裏存了三五本空白冊頁,大本小本都有。簡妮要小的,說彩畫很小,八厘米寬六厘米高。知道老朋友性急,我當天冒雨趕去郵政局快郵寄給她了。日本古畫片從前在東京在倫敦在加州常看到,東瀛風味濃,我看不慣。簡妮那些尺寸那麼小我沒見過,也許好玩,也許比不上溥心畬溥雪齋溥毅齋小畫精緻,不知道。她說的書籍裝幀家霍勒斯我記得,幾十年前一個夏天簡妮帶我去過他舊金山住所,典型美國老房子,門前園子大,遊廊大,裏頭又寬敞又陰涼,過堂風飄着雜花雜草的香氣。霍勒斯那時候四五十歲,長頭髮濃鬍子整個美國詩人朗費羅。不停抽煙斗,不停喝黑咖啡,不停跟我說他學裝幀的趣事。裝幀房在樓下,打通兩間大房間,三兩徒弟忙着打磨皮革燙金押花。到處是書,舊書,有些裝幀完工了,有些做了一半,滿房子一股舊紙舊皮舊膠水的味道。人手操作的機器好幾台,長案上工具更多,奇形怪狀。

霍勒斯找出一部克麗絲登 Kristen Tini Miura裝幀的惠特曼詩集給我看,說他剛替簡妮買下來。這位女裝幀家一九四○年生在德國,十幾二十歲學裝幀在西德得了大獎,到瑞士深造,進過瑞典斯德哥爾摩皇家裝幀工場進修,在巴黎做裝幀做了好些年,到東京到加州開裝幀店,嫁給日本出版商三浦永年,做的書籍花款多極了,東西風格合璧,皮革上製造石印油畫出了大名。那部惠特曼詩集果然漂亮,草葉花紋佈局新奇,配色也醒目,跟歐陸傳統風格不一樣。她的裝幀我遇過三四部,議價不洽買不成,後來買成了中古英文長詩《珍珠》,一九六七年譯本,附大英博物館原文藏本景印,古文印紅色,譯文印墨色,一句對照一句,舊金山出版,限印二百二十五部。議價之前我問過簡妮,簡妮問過霍勒斯,霍勒斯查了資料說是克麗絲登八十年代的裝幀,風格豪放,皮料設色沿用日本一些技術,細紋帶閃亮的波光,西式裝幀沒這道功夫,是她五十歲的作品。舊金山相識後我買過霍勒斯三部裝幀,都是仿古華麗裝,早年歐洲學藝的本事都用上了,一本美國女詩人穆爾 Marianne Moore的《詩集》李儂喜歡要走了。九十年代尾李儂到舊金山玩簡妮也帶她去看望霍勒斯。霍勒斯那時候七十多了,小中風醫好了,一位阿根廷保姆照顧他,李儂說是漂亮的徐娘,霍勒斯一步離不開她。

裝幀作坊傳給幾位徒弟經營,改成小工廠做新書裝訂。李儂說霍勒斯找出一部亞當斯 Ralph Randolph Adams裝幀的《瑪麗.巴登》賣給她,蓋斯凱爾夫人名作,說亞當斯是美國首席裝幀家,繼承維也納裝幀風格出名,押花技術全美國第一,工序要配合皮革乾濕度,一天只能施工幾小時遷就皮革纖維的變化。留意了許多年,今年年初加州大維替我找到亞當斯一套精品,薩克雷自傳小說彭登尼斯《 The History of Pendennis》初版,共兩冊,是小說一八四八到一八五○年的雜誌連載原版,登了二十四期,薩克雷畫插圖,一九○二年亞當斯裝幀,同年四月《紐約時報星期六書評增刊》發表文章讚揚這套裝幀,說維也納皮畫是美國書籍裝幀史上里程碑,色調蒼古沉穩,配黑皮書型盒子。大維說亞當斯舊裝名著難找,《紐約時報》品評尤其可貴,全世界就這一套了,李儂算算成交價只合張大千工筆花卉的兩片綠葉。多虧老朋友大維居間替我議價議半個月。這位長居美國的英國老書商滿身古風,到底是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老書店的後人。我寫電郵介紹凱特認識大維伉儷,今後他們交往投合不投合是他們的事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你記得嗎?」大維回電郵說。七十年代的倫敦,在他們家族開的舊書店裏,天真冷,店裏真暖和,我買了一冊巾箱本吉辛。接着是八十年代尾了,在洛杉磯他的舊書店,窗外滿天艷陽,我買了一冊格雷詩集,桑科斯基裝幀,很貴,他夫人查賬簿算了半天減了不少錢:「老倫敦的老朋友!」她說。大維坐在一旁伸了伸舌頭對我做了個鬼臉。我們那一代人交往都那樣,見面話不多,寫信絮絮叨叨滿紙書話。威爾遜也那樣。布賴恩、克里斯都那樣。轉眼都老了,眼界高,尋常老書沒興趣,心中要的都碰不到,偶爾幾家書香門第放出了精品,撿得到一兩部好高興,高興了好幾年。

凱特信上說我書裏寫的那些裝幀家裝幀的書找了好久才遇上幾部,老招牌新做的裝幀太新款了,一點不典麗。也算上蒼眷顧吧,我說,你省錢了。威爾遜幾十年前預言老裝幀以後會像違禁品,枱底下交易,「不上舊書店書架」。凱特今後要靠大維他們替她當探子探尋老札納朵夫老桑科斯基了。簡妮父親書庫裏一大堆,都不賣。李儂本事大,她家珍藏的老裝幀上千部。還有初版詩集,雪萊、拜倫、濟慈全在古董玻璃書櫥裏養神,秋光明媚的日子打開書櫥透透風。濟慈那部名詩《恩底彌昂》是一八一八年的初版,七十年代我們相熟的英國藏書家珍藏兩部勻了一部給她,一八八九年札納朵夫裝幀,說是一八九○年札納朵夫又做了一部,展覽過,藏書大家凱塔湼收藏。這部初版我最近找到了,巴黎流出來,一百九十多年的書一百二十多年的裝幀,保存得真好,亮麗如新。

札納朵夫一八九○年裝幀濟慈《恩底彌昂》

札納朵夫一八九○年裝幀濟慈《恩底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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