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簪纓門第

2012年9月23日

箱子裏找出這叠信箋。沈茵飛回台北我才找出來,只好郵寄兩張給她做樣板,她想印她的綠影軒小信箋。窄窄六行朱絲欄,天頭張大千題雅齋二字隸書,署己亥夏日大千張爰。雅字左「耳」右「佳」,齋字頂蓋是屋脊,山牆豎三根柱子,運筆老練,佈局如畫,到底名家。己亥是一九五九年,雅齋老先生說大千愛到陸羽喫茶,愛到老店尋寶,沒帶圖章,題了字不鈐印,信箋印朱紅倒也一片喜氣,不單調。宣紙年久泛黃了,更古舊,更雅緻。六十年代老先生找出一叠送給我,那天姚步維先生也在,走出雅齋他說信箋真漂亮,張大千題得好,老先生裁的尺寸印的顏色也講究,大了俗氣,小了小氣,真會玩,要我勻兩張給他珍存。姚先生是堅道管先生管太太的朋友,我在管府認識他,廈門人,中環福建商行任襄理,厚道,仗義,住堅道上面那條衛城道,愛玩竹木牙角,愛收弘一大師張大千齊白石溥心畬小品,高高瘦瘦,玳瑁眼鏡,抽駱駝烟,喝鐵觀音,說話慢吞吞,周末晚上沒事都在管先生家聊天,電話一來我也過去湊熱鬧,喝的吃的一大堆:「管府清靜,零食又多!」姚先生說。弘一大師的條幅冊頁管先生說姚先生珍藏不少,偶爾帶一兩件過來說是給我們下酒。

管先生說弘一的字不下酒,下稀飯。姚先生聽了愣半天,緩緩舉起一杯啤酒先敬管先生:「我說錯了,還是老兄學問大,是下粥,是下粥,清淡下火!」他說抗戰第二年他跟兩位老師去看望弘一大師李叔同,大師那時候住泉州溫陵養老院,一身清癯,滿臉菜色,寫字一筆一劃緩慢穩健,話不多,寫完擱下毛筆淡淡一笑,天地頓然一片禪意。管先生常說姚步維會表演,講故事最好聽,國語說純正了不輸老明星白雲。姚先生還會唱南管,福建古典南樂,旋律優美,如泣如訴,說是小時候《陳三五娘》從頭背到尾,老了不記得了。一年中元節,姚先生帶了張大千一本小冊頁給我們看,仿石濤山水十二開,墨淡意遠,筆筆功力,說是一九五三年一位上海太太頭寸緊放出來了。

姚先生書法繪畫都標緻,眼光犀利,好幾次勸我閑錢多買張大千多買齊白石,他說這兩位大家的作品只會升不會跌:「記住老朽的話,錯不了!」姚先生說中了。那年月傅抱石還沒有冒出來,姚先生說傅先生作品森森然微帶鬼氣,技藝絕對上乘,看到喜歡的他也買了些,說大千、白石下來就是傅先生了:「你信不信?」姚先生又說中了。他說張大千世故,齊白石圓通,大千工筆帶貴冑氣,白石寫意有詞曲味,來日顛倒眾生的是大風堂的工筆借山館的寫意。姚先生家裏齊白石好幾張都是花卉小品,玉蘭花多,大廳書房都掛玉蘭。箱子裏還有幾把扇子幾幅斗方,不是畫,是詩,他說齊先生的詩比畫還要高,要我多讀、多背、多學,胸襟會舒暢,文字會清靈。「弘一的字千萬別學,一點烟火都沒有,福薄!」他說溥心畬書法倒是第一流,雅齋老先生慧眼,藏了不少。姚先生廣東話只會聽不會說,和雅齋老先生交談總是各說各話,說不上投契,默契倒是有一點,不然雅齋好幾件上好竹木牙角也不會都歸姚先生。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和姚先生在古董街附近咖啡館喝咖啡,無意間他說起他珍藏了一百零六枚仕女簪子,宋元明清不必說,連六朝隋唐都有。姚先生看出我半信半疑,喝完咖啡拉我回他家見識見識。先是一眼看到小客廳裏溥心畬寫的小楹聯:「江令詩才猶剩錦,衛娘書格是簪花」,姚先生說是明代王彥泓的詩,題為〈有女郎寫余詩數十首筆迹柔媚紙光潔滑玩而味之〉。江令是江總,南朝文學家,字總持,陳時官至尚書令,世稱江令,天天陪侍陳後主游宴後宮,做艷詩,荒嬉無度。衛娘是衛夫人,東晉女書法家,李矩妻,師鍾繇,正書妙傳其法,王羲之少時從她學書。

簪花是古代書體,娟秀工整叫簪花格,五十年代姚先生拜託陳含光先生懇乞溥先生寫這副對子。他打開書櫥搬出十幾盒簪釵,說簪是單條髮飾,釵是兩股簪子交叉而成,他簪子比釵多,金的玉的銀的翡翠的一大堆,還有犀角牛角景泰藍,有些鳳簪釵鸞手工細緻得不得了,一枝金花果紋如意簪錦盒黃絹上還有清代文人抄錄辛棄疾的《祝英臺近.晚春》詞:「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應把花卜歸期。纔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最漂亮是那枝玉蘭花折枝簪子,白玉白得像羊脂,簪頭玉蘭一朵盛放兩朵含苞,連葉子都生動,姚先生說是乾隆工,少見,一九四八年鼓浪嶼一位英國商人回國前夕跟一堆古董一起轉手,廈門古董商收了瓷器放出玉簪,四百美金一毛錢不減,明知偏貴了還是要了。姚先生六十大壽那年我和管先生合伙送了一塊紅木小匾,刻「簪纓門第」,姚先生高興極了,頻頻拱手說不敢當。簪纓門第舊日借指顯貴人家,《兒女英雄傳》第一回說:「這安老爺家,通共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親熱熱,安安靜靜。」那四個字管先生不敢題,我也不敢題,管太太花了三個晚上從古碑帖中集字集出來,老師傅刻的隸書填了金箔果然古雅,姚先生說幾個客人讚不絕口,幾乎成就一樁儒林盛事。那天壽宴散席我跟管先生管太太漫步回家,管先生說姚步維癡迷髮簪其實隱藏一段故事:姚公子當年有個小情人小名叫簪兒,兩人中學相戀到大學,鄉下人封建迷信,兩家說親排了八字說兩造命盤相尅,成親男女一方必定早死,雙方家長聽了嚴禁他們往來,姚家送姚公子到上海讀書,還娶了上海小姐,簪兒不久也嫁到南洋去了。管太太說他們認識的時候姚先生和上海太太仳離了,兒子送去菲律賓過繼給伯父:「舊歲月兩份命盤鑄成的一齣悲劇!」管先生說姚家那枝玉蘭髮簪那些齊白石玉蘭小品興許是玄機:「簪兒學名肯定叫玉蘭!」我們誰也不敢向姚先生打聽。我遷居英倫前一年姚先生退休了,天天清早上茶樓喫茶,上兵頭花園散步看花聽鳥語。星期六下午古董街上總會遇見他,總會陪他喝一杯咖啡。一九七四年我在倫敦接到姚先生來信說他搬去菲律賓了,說他大哥大嫂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香港。

翌年,管先生管太太也到波士頓弄孫了,管先生來信還惦記姚先生那批簪子無緣出版,說姚步維研究歷代髮簪的五萬字手稿怕也從此湮沒了。朋友中我只帶過沈茵到姚家看髮簪,沈茵像個小孩走進糖果店那麼驚喜。我陪她看了一個下午,回台北前夕管太太再陪她看一個上午。姚先生容許她拍照,容許她記筆記,不容許她影印那份手稿帶回台北,說是還要修改,還要補漏。香港我接洽了出版社願意出版這部書。沈茵在台北也談好了台灣版的計劃。管先生管太太還找了一家照相館到姚家拍攝藏品。姚先生起初很高興,慢慢似乎默默拖延,古董街咖啡館裏見了我眉頭一皺說:「個人喜好不宜禍棗災梨!」我一下子聽出姚先生的心事,那些髮簪畢竟是他心靈深處的隱痛,他不忍心讓傷口印成一部人人翻看的閑書。我不敢再催他了。我也打電話囑咐沈茵不要再提出書的事了。一晃幾十年,真快。昨天,沈茵收到我寄的信箋,她說綠影軒小箋不想印了,張大千不在,誰都寫不出「雅齋」那麼漂亮的隸書。

張大千題頭雅齋信箋

張大千題頭雅齋信箋

董橋用雅斋信笺题字林道群

董橋用雅斋信笺题字林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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