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彩翎之戀

2012年10月14日

聽說,戈登太太娘家上輩人都當官,都顯赫。聽說,戈登太太的先生是一家出版社主編,出過許多名家名著,五十二歲車禍喪生。聽說,戈登太太是首飾設計家,早年活躍英國歐洲藝術界,給一些名媛巨賈當珠寶首飾投資顧問。聽說,戈登太太的舅舅收藏名畫百幅,戰後家族衰敗,瀕臨破產,藏品歸銀行拍賣還債。聽說,戈登太太的外婆是半個美國人,一九一二年搭鐵達尼號郵輪葬身大海,戈登太太珍存噩耗剪報一大匣,世界各地用沉船做封面的期刊她集藏滿滿一箱子。戈登太太退隱了,長住亨廷頓一幢花園老宅,離劍橋不遠,離我的朋友戴立克童年故居也不遠。

庭院深深,老樹參天,花木興盛,前院一株杏樹杏子纍纍,黃中透紅,好看極了。戴立克從小跟戈登太太熟,那天開車去劍橋路上他繞了兩個小彎帶我們到戈登老宅院喝茶。戈登太太高䠷優雅,五官亮堂,衣著清秀,為人慇懃,知道我們要來擺了滿滿一桌英國奶茶英國鬆餅奶霜果醬。房子寬大得很,大廳左邊的小偏廳一燈如夢,四壁圖書,戴立克書架上抽出一部園藝大全翻出中間一頁給我們看,悄聲說他少年時代在書頁上用鉛筆畫了一頭小灰熊,十幾年了還在,戈登太太沒有察覺。我一眼瞥見書架一角插着好幾部奧瑪.開儼《魯拜集》,不同版本不同裝幀,戈登太太說那本初版是她外婆舊藏,一八五九年只印兩百本,售價一個先令,外婆一八九九年一鎊錢買的:「聽說天底下原有一部《魯拜集》最貴重,孔雀裝潢,跟我外婆一起搭鐵達尼郵輪去美國,一起沉亡!」那部孔雀裝《魯拜集》是著名書籍裝幀家桑科斯基一九○九年裝幀,倫敦老書店索瑟蘭資助,材料繁複,五千塊切片皮革,一百平方英尺赤金金箔,一千零五十顆寶石,紅寶石,石榴紅寶,黃晶,橄欖石,綠松石,都用,光是那一串串葡萄竟用掉兩百五十顆紫晶。封面鑲三隻孔雀,金題玉躞,富麗奪目。索瑟蘭標價一千英鎊。紐約商人魏斯出價八百英鎊索瑟蘭不賣。另一位紐約客商出價八百五十英鎊買下來。《魯拜集》運到紐約,海關照原價一千英鎊課稅百分之二十五,買家拒付。索瑟蘭買賣不成,回過頭來答應魏斯八百英鎊賣給他。魏斯一算,課稅太重,還價六百五十英鎊。索瑟蘭不依。《魯拜集》運回英國,委托蘇富比拍賣。魏斯請代理人競投,出價六百二十五英鎊,說好可以再加兩口。不料,拍賣拍到四百零五英鎊下槌,魏斯歡天喜地,《魯拜集》上了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首航的鐵達尼號郵輪運往紐約。郵輪誤撞冰山沉沒,孔雀本葬入深海。同年七月一日,裝幀家桑科斯基在蘇塞克斯郡賽爾希海上遇溺亡故。那部孔雀裝《魯拜集》黑白照片還在,二十一世紀初電腦科技加工還原當年色彩,華貴驚人,世稱偉麗奧瑪本“The Great Omar”。

奇怪的是那部裝幀封底內頁皮革上鑲嵌一具骷髏頭,學術界藏書界議論紛紜,都說寓意不祥,招引噩運。桑科斯基裝幀作坊花兩年光陰裝幀這部名著,一九○九到一九一二年間同時又做了幾部,孔雀不做三隻做一隻,裝飾細緻不變,花紋略異,都不鑲骷髏頭了,第二部下落沒有紀錄,第三部藏入倫敦大英圖書館。我的書商故交威爾遜說桑科斯基孔雀裝《魯拜集》流入藏書家手中猜算還有三、四部,他在英國見過一部,聽說美國也有,許多年前李儂在紐約遇見一部,藏家身份神祕。美國我的朋友簡妮說《魯拜集》一八五九年初版,一百五六十年了,版本上百種,歷代藏書家買齊的不少,裝幀考究的也多,她父親生前渴想求得一部孔雀裝終究落空,一九五○年代波士頓一位舊書商在巴黎找到一部,重金買下,回程經過倫敦,一位猶太商人三倍價錢捧走了:「我父親扼腕歎息!」一九八一年,倫敦舊書商克里斯告訴我說,紐約朋友替他打聽到一部,要他直接跟藏家接洽。克里斯去了信。藏家回了信,是一位大企業老闆的夫人,很客氣,說家中祖傳藏書還在整理,兩個月後請再聯繫。克里斯依期再去一信。夫人回話說《魯拜集》暫時不賣,其他藏書挑出三四百部出售,拍賣行估了價,有意整批購買趁早洽商。克里斯飛去美國看貨,一看滿意,全數買下運回倫敦應市:「她的《魯拜集》我看到了,真是桑科斯基孔雀裝潢,」他說。「頂級手工,頂級裝飾,頂級藝術品,但願有一天那位頂級美麗的夫人記得我,賣給我。」我喜歡《魯拜集》。名家裝幀的版本我集藏好多種。書上看到孔雀裝《魯拜集》有一款封底鑲了聖杯蟒蛇高興得很:我家一部利威耶做的也鑲了聖杯蟒蛇,一九二八年作品,漂亮得很。上個月,倫敦書商書妃來電郵說一位望族後人放出一部桑科斯基孔雀裝《魯拜集》,一八七二年第三版,一九一○年裝幀,問我要不要?彩色書影華美絕倫,原裝皮盒完整如新。我和書妃電郵往來一天一夜。那位賣家是女士,議價爽快,深宵成交。這期間我只跟李儂通過幾個電話,她說奇緣難遇,我不要她要。上一手藏家是丹尼爾Daniel Appleton,美國人,從來低調,生平不詳。過了兩三天書寄來了錢也滙去了,孔雀歸我。裝幀跟網上資料庫中所見傳世孔雀裝大體一樣,小處各異。封面葡萄蔓藤圍邊,阿拉伯風格金地花飾做框。孔雀竚立框中,滿身琺瑯,藍綠流光,柔順呈祥。翼冠鑲珍珠五顆。

尾翎呈巨大尾屏,金翠細紋,開為彩扇三十一股,尾梢各鑲石榴紅寶,共三十一顆。老朋友老穆看了說漢代劉向《說苑》說君子愛口,孔雀愛羽,虎豹愛爪,治身之法也,《魯拜集》鑲孔雀寄托治身之誡:「葡萄倒是隱喻美酒了,」他說。「這部十一世紀波斯詩人奧瑪四行詩落墨嫵媚,鬢影婆娑,春意盎然,影響西方世紀末詩歌情調最鉅,真是元代張昱《醉題》裏那句清霄酒壓楊花夢,細雨鐙深孔雀屏!」封底蔓藤叢中滿鑲象牙白玫瑰,中央兩層花邊養起千百散花,說是五彩皮革碎片砌成的,象徵至美,象徵無常。書妃信上說孔雀裝潢《魯拜集》幾十年來偶有浮現,桑科斯基生前到底做了多少部卻無從考稽,始終是謎。她電郵裏說英國史蒂芬Stephen Ratcliffe是桑科斯基專家,他寫過一本祕藏之寶《Hidden Treasures》說,桑科斯基用寶石裝幀過十部《魯拜集》,大半第三版,都不是孔雀裝:「上一手藏家丹尼爾給史蒂芬看過這部孔雀裝,史蒂芬驚喜莫名,說這樣的傑作一看是桑科斯基獨家本領:The binding remains unique. What a masterpiece。」我家舊藏那本桑科斯基寶石裝《魯拜集》是第四版不是第三版,鑲蛋白寶石一顆。第四版一八七九年出版,是譯者菲茨傑羅在世修訂過的最後一版,第五版他看不到了。

桑科斯基的孔雀裝聽說每一部都精緻,寶石裝優劣參差,李儂家那本最了不得,花紋複雜,寶石真多,色彩繽紛,太漂亮了,倫敦藏書家逖克遜先生那部遠遠比不上。再下來是戈登太太書房裏那一本,寶石沒有李儂那本多,花花草草構圖新穎,古典氣息裏洋溢新藝術格調,是她外公遺物,說她外公熟讀《魯拜集》,背誦得出書中許多詩句。戈登太太家初訪之後我還跟戴立克再去過三四次,她說她喜歡中國刺繡,我放假回香港帶了一塊晚清花卉刺繡送給她。她家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典雅得很,寫Prunus Lodge,戴立克說中文叫做「古杏庭」多好。相傳杏樹原產蘇聯加盟共和國亞美尼亞,古學名叫Prunus armeniaca,植物學家後來又追溯出古中國古印度其實也是杏樹原產地。離開英國我沒有跟戈登太太聯繫了。聽說,戈登太太去了一趟意大利住了大半年。聽說,戈登太太在「古杏庭」的日子越來越少,她愛上意大利南部的艷陽。聽說,戈登太太六十歲生日那天嫁給那布勒斯一位漁業大亨。聽說,戈登太太買下羅馬一家餐館交給她弟弟經營。聽說,「古杏庭」換了主人,小偏廳那些書都運去那布勒斯了。

桑科斯基孔雀裝《魯拜集》

桑科斯基孔雀裝《魯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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