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清秋即事

2012年10月21日

愛寫信,會寫信,深柳先生興致佳美一寫好幾張信紙,藍筆綠筆紅筆夾雜寫,說是隨想隨記,斷斷續續,不計妍媸:「老朋友聊天耳」。這兩年疏闊了,年事已高,伏案傷眼,傷神,通候都打電話。

十月初寄來一張照片,照一幅字,小斗方,姚華錄劉方平〈月夜〉,字體微扁,像梁任公集宋詞楹聯的書法,格調高古,情采深蘊,很好看。姚華是姚重光,姚茫父,貴州人,久居京城蓮花寺,別署蓮花庵主,光緒進士,做過北京女子師範校長,朝陽大學校教授,會詩詞,會書畫,碑版古器考據音韻都精通。我收過一個銅墨盒盒蓋刻姚華銘文,篆書極好。他的《弗堂類稿》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存了一冊,我讀過,不記得了。深柳先生在照片背面寫了幾行字,說近日秋凉,搬出線裝書曬曬太陽,箱子裏撿得姚茫父這幅小品,高興半天:「茫父先生一九三○年下世。此件先父一九三六年得自北平舊書店,往事如烟,翰墨如夢!」我跟劉方平這首詩有緣,這輩子遇見過好幾回。小時候南洋吉慶棧徐老先生書齋裏掛過一下,是錢慧安畫的扇面,畫月夜村舍,書生坐窗前凝想,錄了這首唐詩。錢慧安是上海高橋人,晚清畫家,名重一時,擅畫民間吉祥故事,為天津楊柳青作年畫樣稿,宣統元年跟蒲作英吳昌碩王一亭張善孖組豫園書畫善會,任會長,畫人物仕女格調在老蓮、十洲之間。我初來香港玩畫怡情多買錢慧安,價錢便宜,畫意溫馨。那時候美國新聞處前輩同事張同先生常常給我看他令尊張宗祥的字,硬毫靈活,起訖分明,穩健極了,裏頭兩幅印象最深,一幅寫王建的「中庭地白樹栖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一幅寫劉方平〈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結體得董其昌神髓。張家是海寧人,張宗祥號冷僧,大學者,當過西泠印社社長,浙江圖書館館長,校勘學精湛,一生手抄孤本善本書六千餘卷,校印幾百萬字文史古籍,幼承外祖沈韻樓之緒,晉唐碑帖下過深功夫,晚年日臨《神龍蘭亭》一通。六十年代尾我在沈茵舅舅古玩店買了一件竹臂擱,也刻這首〈月夜〉,園翁看了喜歡勻給他了。園翁說詩的功架王建那首比劉方平這首更好。

王建穎川人,字仲初,大曆進士,晚年當陜州司馬,樂府詩能手,和張籍齊名,寫田家,寫蠶婦,寫織女,寫水夫,都上乘,有《王司馬集》,我這一代人小時候都會背誦他的〈新嫁娘〉:「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劉方平洛陽人,天寶年間詩家,終生未仕,詩作傳世只二十多首,唐詩三百首裏另收他的〈春怨〉也好,我的成大友人張高評引古書說一日之愁,黃昏為切,一歲之怨,春暮居多,宮人感慨深遠,難怪「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沈茵舊藏一柄梨花仕女扇子錄了〈春怨〉,好像是黃均畫的,極幽麗。《立春前後》我寫過深柳先生,四五十年前沈茵在台北介紹我認識,地道儒商,做生意不忘讀書,不忘集藏,不忘求閑,夫人病逝,移民美國,討了一位美國護士做繼室,越老越清健,寓公歲月過得很舒暢。老先生說人生求熱鬧容易,求靜淡不易;振臂拚搏靠儍勁,放下自在是修養:「梨花滿地不開門,那是多麼高超的境界!」一九六八年暮春,深柳先生忽然從台北飛來香港,說是一位商場上老朋友生意失敗,意志消沉,不想見人,差點尋了短見,他放心不下,趕來探望,但願能為故交盡些綿薄。

他說朋友過去中環那間辦公室關了,住家在西環,他沒去過,要我帶帶路。我陪深柳先生冒雨去到桂香街找到那幢舊唐樓。我不便上去,約好翌日到旅館再談。翌日風和日麗,深柳先生一臉高興,帶了那位老朋友和我一起喝早茶,吃午飯,下午安心飛回台北了。許多年過去,沈茵告訴我說深柳先生不光是替老朋友收拾了香港的殘局,還幫老朋友帶着家小遷移台北做起小買賣,從此安居樂業。沈小姐說那位老朋友祖上留下一箱字畫,人一到台北扛去報答深柳先生。深柳先生大怒,當下訓斥一番。箱子裏一堆石濤、八大、唐寅、陳老蓮後來陸續賣給日本美國收藏家美術館,聽說都是真迹,都是精品,老朋友又翻了一次身,生意一日千里:「鐵錚錚的漢子,」沈茵說,「張深柳這輩子硬是那麼仗義!」姚茫父錄〈月夜〉斗方照片寄來沒幾天,老先生來電話說家中舊藏古玩兩百多件幾家拍賣行登門游說了好幾回,勸他放出去做個專場,他嫌麻煩,嫌招搖,婉拒了。這陣子靜心盤算,甚感老境婆娑,再不割愛處理將來徒然留給家人一堆苦惱,恰巧一位美國收藏家是多年知交,願意依照拍賣行沽價加潤購存,他答應了,這兩天都運走了:「那件劉墉書法紫檀大筆筒我沒賣,跟你家那件正好配成一對,我的題《學書偶成》,你的題東坡詩句,兩地呼應,桑榆暮景,也算留下半生嗜古的念憶,老弟以為如何?」深柳先生和我是同輩人,他的心事恰是我的心事,不說我也會意。古玩不在了,深柳堂舊藏字畫老先生說剩餘不多,夫人喜歡,索性留給她玩玩。客廳掛了多年的文徵明最精緻,橫披小行楷,字字金玉,裝進扁扁的鏡框都一百五六十厘米橫。說是五十年代到日本做生意在京都巧遇,明代萬曆裝潢,古秀得不得了。明四家作品深柳先生都有過,沈周、唐寅、仇英十多年前轉手賣了大價錢,這幅衡山居士他偏愛,不捨得賣,朝夕相伴數十寒暑了。文徵明密密麻麻的小字沈茵藏的那幅手卷也了不起,書法寫得那麼敞亮真是天意了。交往多年通信多年我慢慢看出深柳先生的字透露黃庭堅風骨,聽說過了六十歲他潛心鑽研文徵明筆路,天天練字兩小時,回過頭來又臨黃庭堅,臨智永《真草千字文》,說文徵明大字學黃庭堅,行草學永禪師。永禪師是智永,王羲之七世孫,山陰永欣寺和尚,繼承祖法,精勤書藝,求字的人穿梭不絕,門限都踏損了,裹上鐵皮,號為「鐵門限」,書藝影響初唐書學極深。

有一回,深柳先生在我家看到張宗祥條幅驚嘆不已,拍照拍了好幾張,說是寫字寫漂亮了不難,寫出古意才難:「冷僧先生落筆盡見古人風神!」那幅字是我去英國前夕張同先生給的,錄《洛陽伽藍記》一段文字:「神龜元年十一月冬,太后遣崇虛寺比丘惠生向西域取經,凡得一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初發京師,西行四十日,至赤嶺,即國之西疆也。皇魏關防,正在於此。赤嶺者,不生草木,因以為名。其山有鳥鼠同穴,異種共類,鳥雄鼠雌,共為陰陽,即所謂鳥鼠同穴。西行二十三日,渡流沙,至吐谷渾國。」「於」字寫重了。欵署「己丑立春前一日張宗祥書時年六十有八」。己丑是一九四九年。張宗祥一九六五乙巳年辭世,八十三歲。《洛陽伽藍記》北魏楊衒之撰述,追叙北魏盛時洛陽城裏城外佛寺興隆景象,叙述爾朱榮亂事和古迹藝文。張宗祥校注過這部名著。條幅裏惠生西行事迹是中外交通史重要資料,深柳先生說冷僧老前輩濡筆抄錄,愔愔雅致,有深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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