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山愛夕陽時

2012年11月4日

那幾天張傳倫住的客棧近在我家對過,午後走過來聊天方便,喝六安,看字畫,說文玩。他帶了幾幅行草給我看,了不得,不輸古人,好幾年的修煉,不容易。草書我沒學過,看筆路猜想工楷底子也結實。真羨慕他做那麼多事情還騰得出時間練字。

天津風水好,養出張傳倫這樣務實的雅士。這邊幾位收藏家都讀他的文章,紛紛約飯局,看古董。我叨光了,見識張傳倫的識見,鑒賞張傳倫的賞鑒,真在行。誰說的不記得了,說傳倫老弟滿身時麾,滿心古風,有些舉止有些言談很像書上寫的古人,連一些事情的想法做法都古意盎然。到底線裝書齋裏浸淫久了,不受西洋文化污染,應付俗事不忘圈進烏絲欄裏蹈襲自在,我和他從此忘年交往,謦欬相得。奇怪,讀張傳倫文章我常常想起李日華。李日華字君實,號九疑,嘉興人,萬曆二十年進士,官至太僕寺少卿。能書,能畫,善賞鑒,工山水,工墨竹,用筆矜貴,格韻兼勝,時與董其昌方駕,寫《六研齋筆記》,《紫桃軒雜綴》,《味水軒日記》,一大叠。方駕是兩車並行,並駕,同遊。董其昌年長李日華十歲。我年長張傳倫不止十歲。讀他文章我喜歡他不屑於考證名物,闡發義理。我也佩服他品器讀畫論書字字閑淡,喜惡分明。《四庫提要》說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大抵工於賞鑒而疏於考證」,說是「人各有能有不能,取其所長可矣」。李日華不是不能,是不為。賞鑒是讀書人的情趣,考證是學問家的夢魘。考證容易流於餖飣,疏於鎔鍊,繁而寡要。沈從文先生那樣的學問家畢竟不多,文字大好,情趣萬千。情趣真是心靈的花草,宜春,宜夏,宜秋,宜冬,其神專也,其致別也,其時久也,其機暢也:「蓋心靈人所自有,不相貸,無從開方便法門,任陋人支借也」,王夫之說的。多麼矜貴的天賦。張傳倫厚道,平日稱我老師,文章要我刪改。我不肯,也不敢。他讀書多,閱世深,性靈富,改他一字一句那是改他一嗔一笑,我不成了陋人了?四庫館臣嫌李日華《紫桃軒雜綴》不少段落「剽取古人說部而隱所自來」。晚明筆記其實都那樣,引書隨意,出處混淆。只要自家意緒經營妥善,一氣如話,我不介意。英美古舊文章大家寫小品也愛這樣隨意。李漁說各種文詞無一不當「一氣如話」:「如是即為好文詞,不則好到絕頂處,亦是散金碎玉」。

張傳倫有些文章引書不少,心細得很,害我怕他過份較真傷了文章元氣,頻頻勸他寫白些,寫放些,寫鬆些。五代後梁藝術家荊浩山水畫是唐末之冠,李日華說他畫樹蕭疏簡遠,雖重林穿插而一樹自為一樹,且修挺軒豁,不多為附枝冗幹而意自足:「己巳穀雨後,石夢飛寄至雙徑初芽一裹,運慧水者適至,五碗既足,清風忽生。因用荊法寫梅一株,視他作縱橫拖沓者,又一格矣。題句云:點酥琢玉閨兒夢,鏤雪裁冰凍士嚬。賴得春宵動吟興,一庭霜月喚精神」。《六研齋筆記》卷三末尾這段隨筆是畫藝的啟示文章的點撥。重林不怕穿插,一樹自為一樹,附枝冗幹都不要,那才簡淡。一位文史前輩讀了張傳倫幾篇文章說他筆力點酥琢玉,思路鏤雪裁冰,難得春宵吟興清雅,叮嚀一庭霜月!前輩在台灣退隱山林,我主編的星期天藝文版按期郵寄給他,讀了喜歡的文章他都來電話告訴我。老先生愛讀李日華,讀的還是老民國有正書局石印本,補補貼貼捨不得丟,批注填滿天頭地腳。

「張傳倫文章要能一則一則寫成雜綴一定生猛,」他說。「張先生雜學富,文采厚,是珍珠,一顆一顆養晶瑩了串成項鍊才奪目。」真是醍醐,可以灌頂。老先生早年竹木牙角都愛玩,我住台灣那些年常到他家學眼力,楠木黃楊案頭小品一大堆,還有壽山石。他說江浙老家老葫蘆老匏器都沒帶出來,都散失了。我和張傳倫也玩葫蘆,玩匏器,王世襄先生舊藏官模子七言絕句蟈蟈葫蘆我們都驚艷,都迷上那首詩:「芙蓉花發滿江紅,盡道芙蓉勝妾容。昨日妾從隄上過,如何人不看芙蓉?」傳倫老弟還寫了文章了。芙蓉是荷花的別名,《本草》說其葉名荷,其華未發為菡萏,已發為芙蓉,清代唐孫華〈晚秋獅子林小集〉說的「一池波影漾芙蓉」。木蓮木芙蓉不同,《兩般秋雨盦隨筆》說產嶺南,有一日白花,次日稍紅,又次日深紅,叫「三日醉芙蓉」。還是《西京雜記》有趣,說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芙蓉是蟈蟈葫蘆詩裏那個不服氣的美妾了。雅士愛花木,愛麗人,古今中外都一樣。李日華說「種荷萬柄,蔭蕉半畝,日夕起居其間,能令魂夢馨香,肌膚翠綠。每六月,思逃暑不得,輒兀兀坐作此觀」。還說柳絮無香,太白詩怎麼說「風吹柳花滿店香」?真多事。不多事張傳倫這冊文集寫不成。他說天津萬永強會做仿古匏器,要我寫了芙蓉詩請萬先生做個蟈蟈葫蘆。此事難辦。王世襄先生蟈蟈葫蘆寫的是工楷,押在葫蘆上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我只會仿何紹基行書,筆姿有粗有幼,押出來不夠穩實。張充和先生的工楷最好押,不敢要她勞神了。萬先生後來替我做了一件匏製筆筒,押充和先生《桃花魚》裏一首〈小園〉:「當年選勝到山涯,今日隨緣遣歲華。雅俗但求生意足,鄰翁來賞隔籬瓜」,巧工仿古仿得太漂亮。又多事了。張傳倫帶着萬永強再來香港是暮春時節,匏器帶了好幾件讓我挑,真好玩,紫桃軒主人恐怕沒這個福份。傳倫老弟還懂古代家具藝術,找得到陳年楠木做明清風格的木器,琴案,圈椅,硯屏,書櫥,炕桌,都做。靈壁石他也懂,也玩,看一眼可以斷代。靈壁石是安徽省靈璧縣磬石山美石,色如漆,帶細白花紋,不輸美玉,《長物志》裏說佳者如臥牛,如蟠螭,叩一叩聲音清越,裝點假山最見古韻。早年南洋台灣香港古玩店不難遇到,後來聽說西洋人愛玩,紐約倫敦看到了一些我都買不下手了,難怪張大千詠石供云:「知予無力買青山,萬里殷勤聘翠鬟。天遣多情能目笑,人驚絕代見眉彎」。張大千有摩耶精舍,張傳倫齋室名改一個字叫摩石精舍,也好聽。他珍藏鐵如意,寫過一篇隨筆,我原以為他的書齋叫鐵如意館,也不錯。幾十年前我在倫敦古玩店見過一枝銅如意,又小又精,做鎮紙,嵌雲紋,銀的,底款「行有恆堂」,銀線嵌了唐代錢起兩句詩:「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索價貴,不敢買,久久難忘。園翁聽了說,難忘的不是銅如意是那兩句詩!湖山靡靡,文字不老,是耶非耶,傳倫老弟不難意會。

壬辰清秋為張傳倫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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