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瑰寶

2012年12月2日

蕊秋說巴黎這幾天冬陽似酒,寒裏飄暖,她家後園池塘蘆葦比夏天還綠,幾朵睡蓮不忍凋零,午後艷陽下慵粧嫵麗,不輸普魯斯特書中寫的情景:「是《追憶逝水年華》嗎?也許記錯了,是另一本書。」她說看書看多了都看亂了。韓素音謝世她重讀她的幾本書,真好看,小說非小說都像小說,文字練出爐邊瑣談的功力,清清白白蕩着情致,挑不出一根雜草。她說《生死戀》和《青山青》還是我幾十年前寄給她的。我不記得。我初讀韓素音是六十年代。在香港看到她也是那個時候。五官亦中亦西,眼神柔亮,嘴角剛毅,一個轉身一襲孤傲,輕輕回頭一笑又是淡淡一分調侃半分嫵媚。徐訏先生說韓素音政治幼稚。林太乙先生說英文還是好的,小說也好看。傅建中先生寫韓素音說她五十年代初接到葉公超的信,信上說:「我現在服侍我所鄙視的人,和我痛恨的人一起吃飯。」韓素音調侃了一下葉公超說,你要追隨蔣介石,我能怎麼樣:”You have decided to follow Chiang Kai-shek, what can I do?”一九四九年不到台灣葉公超留在大陸老早批鬥批死了。葉先生頂撞蔣先生丟了駐美大使官職幽居二十年,心靈創傷肌膚起碼無恙。傅先生請教過喬志高先生,問他這封信是不是他的朋友葉公超真迹。高先生看了看行文語氣斷定是真的:”That sounds like vintage George Yeh”。那些年我們都讀韓素音,後來韓素音捧共捧毛捧周,討厭得很,不讀她了。飯局上曾恩波先生說起韓素音的《周恩來傳》,高先生坐在我身邊悄聲說:「韓小姐糾糾纏纏,太麻煩!」歐亞混血,身份尷尬,生性多疑,人又聰明又大膽,花前月下是蜀鳥,周旋廟堂是蜀犬,早年一位英國漢學家知道她祖籍四川說她寫非小說倒是蜀錦了,蕭老夫子嘆為「輕籠蜀錦把頭低,偷揭香簾認是誰」。魏景蒙應傅建中之請評論葉公超的遭遇說:「公超的線裝書讀得不夠多」。蕊秋說葉先生是洋派才子,跟韓素音也許很談得來:「才女境遇大半不同常人,古今中外都一樣,不奇怪。」她說上兩個月旅居美國一位台灣故交遇見顧太清一頁扇頁,說是老華僑遺物,畫杏花,題識也好,想買,人家不賣。顧太清作品傳世不多。她是清代鼎鼎大名女詞人,傳說滿洲詞人「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拿她和納蘭作比,名聲造詣都不凡。籍貫一說是鐵嶺人,一說是吳人。慧遠夏緯明考證太清是西林氏之後,幼年養在顧家,隨顧氏入了榮王府,所以太清詞《東海漁歌》署「西林顧春太清著」。夏先生說顧太清有一首詞說「好是江南二月,者般滋味香清」,幼年生活在江南無疑。顧太清生於一七九九年嘉慶年間,歸貝勒奕繪選為側福晉,又有才學又漂亮,《棲霞閣野乘》說她與奕繪雪中遊西山,馬上撥鐵琵琶,手白如玉,見者都說是王嬙重生。太清喜歡海棠,詞中詠作甚多,最有名一闕臨江仙上片寫得真好:「萬點猩紅將吐萼,嫣然逈出凡塵。移來古寺種朱門。明朝寒食過,又是一年春」。太清命運悲切,得了奕繪專房寵愛,王府家眷嫉妬排擠。龔定庵是王府文酒之會的常客,和太清時有唱和,盛傳兩人關係曖昧,其實沒事,况蕙風替《東海漁歌》寫序文剖辯了。太清四十歲奕繪死了,家中擯斥更甚,寒冬逼出王府帶了四個小兒女賃屋暫居,一闕踏莎行題〈老境〉極佳:「老境蹉跎,寄情湘素。閒身拌作書蟲蠹。年來多病故人疏,生涯賴有山中兔。 夢去慵尋,曲成自顧。唾壺擊缺愁難賦。敢將淪謫怨靈修,虛名早被文章誤。」慧遠先生說他早年見過太清畫杏花一幀,是道光丁酉八月追憶山南野渡杏花之作,題詞一闕。蕊秋說美國那幀題的不是慧遠說的燕歸梁,杏花豐艷,設色很好,她也想要,告訴那位朋友說萬一到手千萬轉讓給她。但願她的朋友懂畫,會看,不然我說還是找高人看真了才下手不遲。市道輝煌,贋品極多,不可不慎。幾十年前我和沈葦窗先生在坊間看到顧太清題在扇子上兩闕詞,背面蘭花兩枝也署太清,沈先生說顧太清字畫他看得不多,不敢判斷,只好放棄。沈茵舊藏太清畫海棠一件扇頁倒是真迹,鈐張大千大風堂藏印,還有葉遐翁題跋。沈茵說是她舅舅勝利後在上海收進來,同一個貨源還收進董其昌手卷,清末民初名家題詠題得滿滿的,美國一家美術館想找董其昌,買走了。蕊秋說沈茵去年在巴黎買的德累斯頓糖果盒確是精品,十八世紀古董圓盒,鑲寶石,蕊秋一位法國收藏家朋友讓給沈茵的。歐洲古董鼻烟盒糖果盒從前不貴,名家名店製作多得很。近年王孫貴族藏過的都炒得很熱,埃及國王法魯克一世舊藏寶石糖果盒拍賣會底價八萬到十二萬英鎊。法魯克國王腐敗平庸,爭當阿拉伯國家聯盟盟主,埃以戰爭中大敗,一九五二年遭納塞爾領導的埃及自由軍官組織推翻。蕊秋說沈茵這件糖果盒不算系出名門,沒有著錄,尺寸也小,手工卻精緻得不得了,成交價低極了:「沈茵一眼愛上盒蓋中央那枚紅寶石,說簡直通靈!」沈茵說這幾年中國字畫中國古董價格讓大陸人推上青天,她沒興趣沾手,轉而收進一些歐洲藝術品,古的新的好的價格都合理,往往只合齊百石一片紅葉傅抱石一丸赤壁張大千一角裙襬。那是實情。玩收藏玩的是情趣,是學問,是風雅,成了鬥簽支票的遊戲難免惡俗了。沈茵說她去年在巴黎替蕊秋整理蕊秋父親留下的一些明清顧綉,生氣迴動,五色爛發,沒想到老先生從大陸遷台灣遷法國一路護持這十多件工藝精品。顧綉源於明代上海人顧名世家族。顧名世是一五五九嘉靖三十八年進士,官至尚寶司丞,晚年築露香園,死後家道中落,顧家倚靠女眷刺綉維生,幾代人繼承宋綉優良傳統打響露香園顧綉聲望,四方風動,影響深廣。沈茵說顧家明末名手顧姬繆氏的作品她沒見過,清初顧蘭玉的綉品也難遇,顧壽潛妻子韓希孟的精品蕊秋家裏倒有,署「武陵綉史」,是真是仿要專家斷定,反正精美驚人。顧壽潛是顧名世的孫子,能詩善畫,韓希孟在他督導下覃精運巧,寢寐經營,窮數年之力刺成精品,聽說上海博物館珍藏了一批,故宮博物館還有關瑞梧捐贈的八幅,每開下角綉朱文「韓氏女紅」小印,對幅都有董其昌題辭,末幅綉「韓氏希孟」,冊尾顧壽潛題跋。蕊秋說她家這些彩綉年代久遠色澤稍微黯淡了,幾位法國收藏家頻頻求讓父親一再回絕,說是「祖傳瑰寶,豈忍割捨」。《瑰寶》是韓素音《生死戀》另一種中文譯名,呼應小說原名《A Many-Splendoured Thing》的彩光熠熠,英國詩人湯普森 Francis Thompson〈天國〉詩句。「顧綉倒真是彩光熠熠,我父親文縐縐遣辭措意從來精確,」蕊秋說。她父親長年一身外交官風采,衣着整齊樸素,言談風趣典雅,有一回陪他喝咖啡他告訴我說章回小說他喜歡《紅樓夢》,一座大觀園一場宦海夢,法國作家他喜歡大仲馬,歷史故事寫得離奇,英國小說他喜歡司考特《撒克遜劫後英雄傳》,大氣磅礡:「現代人都不看小說了,」他說,「人情世故都單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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