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篇梅屐山房
  
2012年12月9日
  
那時候我們學老輩人玩石章,玩清代和民初的壽山青田昌化。新石新工都不要,印鈕生硬,薄意俗氣,遠遠比不上舊派手工生動。硯香樓結識一位梅大姐是專家,老民國書香門第走出來的藍襪子,會詩詞,會書畫,會彈琴,陳小翠謝月眉馮文鳳那樣的仕女,國語帶吳音,崑曲唱得也好聽。梅大姐是好老師,教我玩石章三言兩語如飲醍醐。
  
顧小姐說大姐長得那麼秀麗,彷彿壽山田白名石,《觀石錄》裏說的「潔則梁園之雪,雁蕩之雲,溫則飛燕之膚,玉環之體,入手使人心蕩」。壽山田坑石黃的是田黃,白的是田白,價比黃金。不是純白,微帶淡黃,蛋青,像羊脂玉,蘿蔔紋明顯,有紅筋,格紋如血縷,我在梅大姐家裏看過一大堆,漂亮得很,學問大極了,也難分辨,橫豎買不起。玩不起田黃田白我和老穆和龐荔玩白芙蓉,芙蓉凍,月洋鄉月洋山名石,好的都在將軍洞,細膩凝潤,有的微透明,有的半透明,帶點砂丁是特徵,跟壽山的田黃昌化的雞血合稱印石三品。白的多,叫白芙蓉,白壽山,細透如蠟,色分藕尖白,粉白,月白,豬油白。色黃的稱黃芙蓉,嫩青的是芙蓉青,紅的是紅芙蓉紅壽山,艷紅花斑的像清溪裏的落英片片,最迷人。一九六六年隆冬,梅大姐家裏老梅盆栽開了幾朵梅花,清秀可喜,她高興極了,找出一枚紅芙蓉廉價勻給我。半月形,松鼠葡萄鈕,刻瓦當文「未忍」二字,邊款刻詩:「平生最愛梅,見梅大歡喜;買絲繡如來,千祈梅不死」。大姐說是清朝人黃裔刻的,字慕韓,室名劬學齋,家富收藏,好詩,遊遍日本中國名山大川,沿途吟詠,嗜隸書,擅篆刻,落刀不宗一家,雅勁為尚:「抗戰第二年冷攤上偶得,」她說,「賣石章的老公公說就叫如來梅,我說不如叫歡喜梅,從此歸你了!」梅大姐寫了好幾叠文玩筆記我都讀了,文字清幽,掌故有趣,穿插前人和自己的詩詞也可誦,都十來萬字了,我勸她發表勸她印書她不肯,說是還要補進許多材料。還有兩叠《讀紅眉批》也好看,每則短的數十言,長的上千言,模仿脂硯齋筆調像得不得了。我影印了好幾頁給沈葦窗先生和宋淇先生看,他們都說應該發表,梅大姐不肯,說是遊戲文章見不得人。那時候我集藏不同版本的《紅樓夢》好幾部,線裝平裝精裝十多種,有正書局一九一一年石印八十回本都有。沒想到梅大姐書房裏更多,最老的該是乾隆辛亥一七九一年程偉元活字本百二十回。大姐說她最喜歡俞平伯校訂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全四冊,俞先生楷書題簽。這套書我一九六四年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買到一套,真漂亮。第一第二冊刊曹雪芹八十回校訂。第三冊刊《紅樓夢校字記》六百九十二頁。第四冊是高鶚續稿四十回。梅大姐說中國大陸五六十年代圖書裝幀都典雅,校對認真,四大冊挑不出一個錯字,印刷紙張也講究:「共產黨建政唯一功績是校書!」她說更何況是紅學大家俞平伯校訂,是繁體字本,只有書脊、扉頁和版權頁上人民文學出版社和新華書店的「學」字和「華」字是簡體字。梅大姐講《紅樓夢》真好聽,像後園槐樹下聽老秀才聊天那麼有趣。有一回大姐問我《紅樓夢》裏我最喜歡誰?我說平兒。「最討厭誰?」我說賈政,十足偽君子,一肚子狗屁。大姐大笑說她也討厭,尤其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那個混蛋的表演:
  
…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忽擡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麼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並沒有什麼『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着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着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如『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蘼夢也香。』」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為奇。」眾客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
  
寶玉套用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下一句是「吟到梅花句亦香」。誰的詩,查不到。只查出《時古對類》收錄了。《時古對類》收集歷代有名對聯,從前私塾幼童的屬對教材,短者二言聯,長者十七言聯。編者佚名,有說是蘇友章,老民國的國學家,生平資料不詳。半個月前英國一家拍賣行在香港拍賣中國文玩字畫,裏頭一件筆筒行草刻了「書成蕉葉文猶綠,吟到梅花句亦香」,「心存四兄屬」,下署「純甫」。筆筒桃子形,才十一厘米高,說釵筒也像,木色又深又老,包漿厚潤,圖錄上說是紅木,細看卻見金絲,一手字寫得好刻得也好。陳永杰兄低價替我拍到,托他的福了。圖錄上斷為清代,其實純甫是王心一,晚明畫家,一字純甫,一作元渚,號玄珠,又號半禪野叟,蘇州人。書上說他生於寒素,藝事丹青,是陳煥入室弟子。幼有大志,篝燈讀書,登一六一三年萬曆癸丑進士,仕至刑部左侍郎,署尚書。曾抗疏言事,歷遭降斥,意見愈奮,志節矯矯。王純甫山水仿黃公望,筆墨秀逸,簡淡中浮蕩寒冷之氣,怡人心目。一六四五年七十四歲辭世。一六四五入了清朝了,是順治第二年了。純甫叫心一,上款心存也許是親兄弟,堂兄弟。筆筒這樣小巧最好玩。梅大姐是梅癡,聽說蘇州老家叫梅影館,後園種梅十二株。來了香港住半山梅道,室名梅屐山房,董作賓先生給她寫的甲骨文刻上木匾描石綠。客廳古董玻璃櫃子裏四五十個小筆筒小釵筒個個精緻,雕梅花的二十幾個,刻梅花詩詞的也多。大姐說文玩又小又巧最珍貴。還說會玩的玩家字畫也專玩小的,玩盈掌手卷盈掌冊頁,嫌大了俗氣。我受她薰陶也偏愛小品。那時候小文玩小字畫便宜。近年收藏家品味高雅了,玩小品要花大錢了,吳湖帆潘靜淑伉儷半張信紙那麼小的《個中滋味》估價六七十萬人民幣,畫小白菜,畫蘿菔,典型文人雅玩,漂亮極了,梅大姐見了會說:「愛死了!」梅屐山房珍藏一件鄭午昌為她畫的盈掌冊頁,畫十二款蔬果十二開,白菜油菜蘿蔔黃瓜冬瓜苦瓜南瓜蘑菇櫻桃楊桃柿子枇杷,淡彩寫意,技藝精絕,比鄭先生出了名的楊柳更細緻,怨不得大姐「愛死了」。山房裏溥心畬的小楹聯珍藏好幾副,還有案頭紫檀小硯屏一件,朱絲欄裏溥先生小楷抄錄詩詞十二屏,說是一九五七年她到台北帶了潤筆懇求溥先生賜題。梅屐山房長年清靜,一位老姑姑天天躲在房間裏唸經拜佛,一位老保姆上海小菜做得好極了,炒腰花炒得甚妙。一九六七暴動翌年梅大姐一家遷居南洋,我去英倫不久聽說她嫁進豪門蘇老先生家做繼室,老先生偏巧是我中學鍾老師的老朋友,老師信上說梅大姐那幾年潛研南洋香料,珍藏伽南沉香名貴香木無數,大宅內外香氣襲人。是八十年代了,大姐和繼女重來香港訪舊,帶着鍾老師給她的電話號碼約我相見,滿頭霜雪,一臉歲月,緊緊握着我的手說:「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了!」李清照的〈菩薩蠻〉。

清代王純甫梅花詩筆筒

清代王純甫梅花詩筆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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