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董橋)

董桥 | 2013-6-23 星期天 9:53   修改@2013-6-23 9:53 | 评论↓

風雲

2013年6月23日


門外菜販高聲叫賣,齊白石推門一看,大白菜又壯又鮮,心中歡喜,回屋拿他畫的大白菜想跟菜販交換。菜販是農婦,不識字,沒聽過齊白石大名:「想拿假白菜換我的真白菜?才不上當!」羲之換鵝佳話落了空,老人悻然回屋,枯坐納悶。許禮平引完黃永玉說的這段故事,〈真亦假時假亦真〉接着議論白石字畫真假問題,殷殷讚許香港藝術館那陣子展出的遼寧省博物館館藏齊白石精品。齊白石真迹許禮平翰墨軒裏多得很。多少年前了,軒裏偏廳藏着齊白石一幅《菖蒲蚱蜢》,好漂亮的中堂,題句也好,潘亦孚喜歡,我也喜歡:「太息家鄉久孤負,鐵蘆塘尾菖蒲香」。幾經斟酌,許禮平割愛我奪愛,翰墨軒裏一段翰墨因緣。「翰墨」二字也古也雅,跟許禮平分不開。先是開辦翰墨軒經營古今中國名家書畫,繼而出版《名家翰墨》月刊叢刊,宣揚中國書畫藝術,大收藏家劉作籌和大學問家啟元白鼎力扶持。《名家翰墨》原是一幅橫匾,明末清初鄺露鄺海雪擘窠隸書,無署款,鈐「湛若」、「鄺露之印」,押角鈐「海雪堂」室名方章,還有幾枚鑒藏印記。橫匾雄秀,畫框也好,八十年代掛在摩囉街古玩店大雅齋二樓雅間,黃老先生辦公會客的地方,我常去,牆上字畫都看熟了。過了一段時日「名家翰墨」不見了,黃老先生說許禮平買走。許禮平寫過一篇文章說那幅橫匾澳門永大古玩號鄧蒼梧想買未買,古琴藏家沈先生想買未買,注定是許家的。鄺露是廣東南海人,書香世家,收藏廣東四大名琴綠綺臺琴出名,古琴藏家沈先生原該要了這幅琴人墨寶,一陣遲疑錯過了。許禮平那篇〈名家翰墨之偶然〉說買古董定真假是一難,定價位又是一難,兩難既定,剩下的是心痛與後悔的抉擇:花錢儘管心痛,時光慢慢流逝,心痛慢慢淡忘;該買不買的後悔倒是一輩子的牽掛了。劉作籌虛白齋「虛白」二字隸書是伊秉綬手筆,跟葉承耀「攻玉山房」那幅伊墨卿隸書一樣馳名遠近。許禮平說「虛白」一匾當年賣家先找群玉堂主人李啟嚴,李啟嚴嫌三百元太貴,議價不洽放手了,賣家轉而拿去給劉作籌看,開價依舊三百,劉作籌分文不減照價買了。李啟嚴一聽後悔,疑心成交價不止三百,頻頻追問劉作籌,劉作籌大不高興。許禮平文中提了民國初年大收藏家周肇祥寫的《琉璃廠雜記》,說裏頭寫了不少錯過雅緣的故事,很有趣。那本書我翻爛了,真好看,文字上流,文得清麗,現代人寫不出了。我家這冊是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趙珩、海波點校,朱家溍先生題簽。朱先生那回和王世襄來香港我們聊起過周肇祥,徐伯郊令尊徐森玉那一代的名士,紹興人,號養庵,法政學校畢業,清末民初當過奉天警務局總辦,山東鹽運使,京師警察廳總監,也當過湖南省長,北京古物陳列所所長,精鑑賞,善畫蘭,是北宋大儒周敦頤後裔,一九五四年下世。那一輩老世代舊人物許禮平都熟悉,掌故知識不輸聽雨樓主人高伯雨。老民國老中共老名人他更熟,材料也多,為了核實一段舊聞寫〈傾人之國的佳人〉,故紙堆中史料翻遍了,還幾次上京採訪沈崇老人,從初稿到定稿費盡周折。許禮平這股儍勁我不陌生。畢竟學院裏浸久了,他早歲雅好古文字學,是容庚門人,留學日本,師從日比野丈夫教授和白川靜教授,課餘編纂《貨幣書目知見錄》和《中國語文索引》,一本京都出版,一本大阪出版。一九八七年我到香港中文大學做事許禮平是老中大,還在校園裏中國文化研究所中國語文研究中心工作,研究所所長是鄭德坤教授,中心頭頭是我的老師劉殿爵教授。他在中心主編大型《中國語文索引》,篇目索引之外加編標題索引,書評索引,著者索引,工程浩大。學術訓練學術背景這樣正統,許禮平玩古董玩書畫跟一般收藏家不一樣,取拾不離史觀,火力聚焦文獻。他是廣東揭陽市揭東縣人,嶺南這邊的古今桑梓翰墨幾乎遇見一件收一件,藏品又富又精,老早是南天第一藏家了。南北逢源的鑑賞家不多,許禮平這些年頻頻跟兩岸四地博物館美術館合辦文物特展,我這個沒有公益精神的散淡閒人看着都嫌累。年事不同,心事不同,用事不同。這些年許禮平稱我董公,我不服氣,改口也稱他許公。其實他比我年輕多了,氣色紅潤,一身清貴,狀元相,儒商命,綺閣其宅,錦衣其形,金門玉食一輩子。許公記性好,友朋生辰年月日都記得住,衣袋裏還有一本小小記事簿隨時翻查核實。相識初期我以為他會相命,懂風水,交往久了發現不然:記住人家生辰八字純粹營造公關優勢,人家一聽一驚一心虛,彷彿底牌都給揭穿了,處境低了一大截,一席話許公佔盡了上風。聽說書畫鑑定他拜劉作籌、啟元白、劉九庵做老師。三位老師名望高,慎言行,審斷真偽難免要先擺出狐疑的神情留個轉圜餘地。許公名望漸漸也高了,攤開古代近代當代隨便一幅作品,他一臉的狐疑我印象深刻:「我題的齊白石你都不要輕信!」啟先生這樣叮囑許禮平。老師冷水潑多了,許公從此長年清醒,清醒得幾乎有點殺風景。他主編的《名家翰墨》月刊叢刊從此收藏界捧為圭臬,越炒越金貴,都說裏頭刊登的名家作品必定真,作品一旦流進市場必定貴。權威威到這個地步,許公此生無憾。這兩年我屢屢邀稿,許公賞臉,屢屢命筆。這樣好命的人原本不必辛苦爬格子,難得他勤奮,下筆又快,一眨眼寫出許多上佳篇章,寫黃苗子,寫虛白齋,寫鄭德坤,寫羅孚,寫陳凡,寫呂碧城,寫李惠堂,寫羅香林,寫徐樹錚,寫沈崇,寫臺靜農,寫啟功,寫馬承源,寫弘一法師,寫齊白石,寫還珠樓主,寫吳文藻,寫李方桂。這些人物只要能書能畫許公都配得出他們的遺墨,幾十年的搜羅,祕笈裏要誰有誰。牛津大學出版社老總林道群給許公編排這些大作準備出文集,書名叫《舊日風雲》,許公命我寫序。風雲二字宜古宜今,磅礡極了,是天象,是軍陣,是遇合,是時勢,是雄略,是風流:「一醉隱然開霸業,誰言兒女不風雲」,清代張佩綸詩裏說的。兩岸兩地折騰到如今霸業都亂了套了,鼠狐一大堆,應了明代浚川《新水令》套曲一段唱詞:「只爭那正人不得正人扶,都做了多才反被多才誤,成間阻,平白的剷斷了風雲路」!這樣的慨歎《舊日風雲》裏都有,有些昭然挑明,有些隱然忍住。許公終歸是有心人,跑馬地公館取名「心安居」,說是兒女名字串成的。心安是安心,是非不顛倒,處世講真話,進退求安心。聽許公聊天像讀他的文章那樣提神,笑嘻嘻一針扎出了血。內地《時代周報》訪問他談文物拍賣利弊,許公有一段話說得沉重,說香港蘇富比有一回拍賣一尊佛像,買家是內地客,輸家是台灣收藏家。場上有人說拍賣官真笨,一槌給了台灣實力派收藏家輕易收錢成交,拍給那個內地客搞了好幾個月將近一年才付款提貨:「有的人拍到高價位寶物還要發表一番言論,最常聽到的是高唱愛國主義,高呼民族大義,」許公說。「買東西就買東西,說那麼多廢話幹嘛!有一本書叫《愛國賊》,說這種人比賣國賊還可怕,迷惑人心。」書畫古董市場轉眼是神州富戶的金谷園了,尋常書生遊園都怕驚夢。還是早年翰墨軒裏消磨字畫歲月靜好。我的黃賓虹八十五歲枯筆山水是翰墨軒裏買的。徐悲鴻畫給孫多慈的壽桃畫給李家應的水鴨也是。還有傅抱石的《春風楊柳》吳昌碩的《秋艷》張大千的《魚樂圖》溥心畬的《醋心樹》胡適之的《清江引》。匆匆董公老矣,這些小品大半賣進了金谷園換取暮年小溫小飽,「煙雲過眼沙脫手,不知去落何人廚」。許公送我的周作人小幅遺墨倒真是桑榆晚景的蘭客了,閑雅沖澹,飽蘊隸意,一如其文,上款劉冰庵是篆刻家,書法家,齊白石弟子,印章刻得好。不是舊日風雲是舊時月色:風雲豪壯,月色嫵媚,一蘸嫵媚,禿筆回春,這篇小序再浪下去怕是越發離題了。

癸巳年夏至前三日在香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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