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范聊天

2013年7月28日

tungchiao20130728

暑假了。舊金山簡妮的老朋友小范來香港玩,下了飛機打電話說來看我,帶了簡妮送給我消閑的幾本小書。小范早年我在舊金山見過,台灣去的小伙子,讀藥劑學,在藥廠做事,愛藏舊書,拜簡妮做老師,集藏許多現代美國初版小說,版本熟極了,很好學,很厚道,娶美國太太,叫安妮。濶別二十年,小范發福了,禿頭了,路上碰見我只怕認不出。也六十了,說安妮患癌,過世快兩年半,藥廠他不做,轉去藥房做些閑差,做短工,殺時間。兒子早成家,在影片公司工作,用不着他操心:「好多年沒回台灣,這趟先來香港買點東西帶回台北看老母親,老親戚,」小范說。「近鄉情怯,台灣不是從前的台灣了。」是江浙人,國語依舊台灣外省人腔調,扁扁的,很親切,六十年代聽慣了,美國住了幾十年一點不變,連英語都是台灣外省人的美國口音,像宋楚瑜像馬英九,跟台灣本省人講的美國口音不一樣,跟連戰也不一樣,連戰講閩南話,國語閩南腔不重,英語反而聽得出一點本省口音。余光中又不一樣,永春人,國語標準,美語也標準,語言天份高。小范說我不點破他沒留意,一點破真的很有趣:「台灣外省人裏山東老鄉的山東國語我小時候會學,隣居住了一家山東人,小孩一起玩,」他說。「山東人說英語也帶山東腔,重極了,舌頭捲得厲害。」成大我的老同學馬忠良是山東陵縣人,少年時代是流亡學生,跟着國軍一路撤到台灣,退了伍進成大,很用功,會吃苦,天天一早在校園僻靜角落背誦英文,背誦詞典,畢了業到美國深造,拿了博士回母校教書,終於當上我們學校文學院長,了不起,八十歲了國語美語依舊帶山東腔調,剛出版一部回憶錄叫《從二等兵到教授》。小范聽了好奇借走了馬忠良那部自傳。小范是天生書癡,說沒救藥了,整個星期六下午翻遍我家英文舊書,喜歡的裝幀都拍照記筆記,說桑科斯基孔雀裝《魯拜集》是鎮宅之寶,去年美國一位藏書家在簡妮書庫裏說起這部寶石經典,倫敦書商探聽出藏書家賣到東方去了,沒想到躲在香港董家。小范說《魯拜集》他收了八種裝幀,美國舊書市漂亮的如今難得一見,藏書家都不放手。小范懂書,簡妮誇他裝幀比她懂得多。我家一部亨利.伍德一八九五年裝幀的瑪麗女王痛史他說是稀世的珍品,是十九世紀老伍德親手做的裝潢,跟後來徒子徒孫的手工大不一樣,封面上皮壓徽章只有老一輩名匠會做,是同時代蘇格蘭女裝幀家安妮.麥當勞發明的技藝,安妮是愛丁堡工藝社領袖:「名字跟亡妻一樣,我於是格外留意她的手藝。」小范說安妮幾位弟子十九世紀末葉都在伍德裝幀作坊裏做事,我這部書的皮雕駿馬手藝二十世紀會做的工匠不多。瑪麗女王是十六世紀蘇格蘭女王,詹姆斯五世和法國妻子吉斯的女兒,出世六天繼承王位,住過法王亨利二世宮廷,通拉丁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和希臘語,法語是母語。長得美艷,熱愛詩歌音樂,嫁給亨利二世之子法蘭西斯。一五五八年伊麗莎白在英格蘭登基,稱伊麗莎白一世。照世系,瑪麗是英格蘭王位第二號繼承人。天主教徒愛說伊麗莎白是私生女,瑪麗才是合法女王。亨利二世一死,法蘭西斯登基,瑪麗成了法國王后,不幸十八歲守寡,回蘇格蘭嫁了一次又一次,受迫遜位,逃往英格蘭伊麗莎白一世宮中避難,沒想到伊麗莎白囚禁了瑪麗十八年,一年四季靠綉花飬狗玩鳥自娛,想盡方法脫離囹圄,先是提出上訴,繼而暗中謀反,一五八六年陰謀暗殺伊麗莎白一世半途敗露。伊麗莎白眼看瑪麗一日不死,她的王位一日不穩,英格蘭法庭於是不顧瑪麗是隣國君主,迅速開審判决,砍頭處死,才四十四歲。她監禁和處死的城堡叫福瑟臨黑Fotheringay,英格蘭北安普敦郡教區,我家這部書的書名叫《福瑟臨黑悲劇》,作者是史考特夫人Mrs. Maxwell Scott。這部書英國知交李儂八十年代找到一部,我借來讀過,札納朶夫裝幀,也很漂亮。史考特夫人文筆流暢,資料豐富,全書脫稿了又陸續找到新文獻,新材料,有些插進原稿中,有些添在脚注裏,書尾寫砍頭前夜和砍頭當天的情景李儂說修改了好幾遍,材料太多了。一九八七年隆冬我重訪英倫,舊書商克里斯替我找到了一部,不記得是誰的裝幀,冒着微雪捧回肯辛頓寓所,徹夜爐邊翻讀,發現書中好幾頁蛀得厲害,擔心蠹魚還要接着肆虐,翌日趕緊還給克里斯。手頭亨利.伍德這部是美國舊書商在巴黎巧遇的,電郵傳來彩照問我要不要,我一看確實精緻,不敢拖延,回電買了。小范說遇上這樣的經典一遲疑往往錯過:「這種苦頭我吃多了!」他說法國書籍裝幀歷來傲視歐洲,古籍期刊前年有一篇文章說,英國頂級裝幀家裝幀的頂級經典法國藏書家珍藏不少,可見法國人重視裝幀,藝術品似的寶愛。李儂老早留意到這個現象,八九十年代她在法國找到不少英國裝幀名家做的老書,價錢儘管貴些還是要,倫敦沒有巴黎才有,她說太可恨了。簡妮去年告訴我說小范這幾年收進不少private press印製的好書,集存了一兩百種了,很難得。Private press英漢詞典上注釋說「(非營利性小規模的)私人印刷所(原為消遣而開辦)」。小范說其實是小圈子不是「私人」。「印刷所」規模好像大了些,也不貼切。小型手工業工作塲所中文叫「坊」,又古雅又切合,比如油坊,染坊,磨坊,private press乾脆叫印書坊其實很相宜,沃爾浦爾Horace Walpole的Strawberry Hill叫草莓山印書坊多好聽。小范到底是老台灣老民國的老學生,中文地道,辭彙正統,洋化中文他看不上眼,說全污染了。印書坊英國十七世紀剛崛起,十八世紀草莓山印書坊老一輩英國藏書家都熟悉,老威爾遜早年給我看過他珍藏的草莓山印書坊小書,小箱子裝得滿滿的,一本一本都古樸,都典麗,李儂想買幾本他不給,說還不齊全,還在找,零賣抽走一種全套就破相了,價值大跌。老威爾遜說草莓山之後是十九世紀維廉.莫里斯的凱爾姆斯特出版社,規模大,立意不離傳統的印書坊,專出考究的好書,產量多,收集齊全也不容易,戰後他珍藏的那些美國一位藏書家重金買走:「那年月生計苦拙,百廢待興,賣了換現錢防飢似乎不算罪孽。」老頭是典型英國讀書人,很低調,會自嘲,守分寸。他說接下來是溪谷印書坊,金公鷄印書坊,典範印書坊,一家比一家大,理念很傳統,經營很現代。小范說金公鷄和典範出的書都貴得很了,不值得,不如用那筆錢買名家裝幀的舊書,買溥心畬的小畫。溥心畬他偏愛,又是老民國的品味。他說他老家早年只掛溥先生的字和畫,老爸是溥迷,去過台北臨沂街六十九巷十七弄八號拜訪溥先生:「光是溥儒小寫意小手卷小冊頁小楹聯我家起碼珍存三四十件,老爸晚年送人送掉一大半,家裏剩下的那些我母親不讓動。」我家客廳那幅仕女圖一九七二年《大人》雜誌做過封面,小范問我拿一百種印書坊的書跟我交換我肯不肯?不肯,兩百種也不肯。還有一幅朱砂《鍾馗驅厲圖》朋友剛給我帶過來,台北張勝正舊藏,張先生早年開裝池店,跟張大千溥心畬很熟,南張北溥作品珍藏不少。小范說他老家也有溥先生一幅鍾馗,長年對着大門掛,驅邪,比我這幅大:「大了降魔威力應該會大些!」他說完大笑,像個頑童。簡妮送我的小書有一本寫倫敦閑逛《Wanderings in London》,一九二五年美國布魯爾Luther A. Brewer隨筆,寫倫敦買舊書買名人信札的故事,很好看。小范最想要俞平伯信札,問我俞先生寫給艾德林那封可不可以勻給他?那封信是一九五九年寫的,俞先生那時候的小楷最漂亮,跟寫給艾德林的《牡丹亭雜詠》斗方同一天執筆,難得我都買到了,綠葉牡丹分開了不好。「吾生也晚,」小范苦笑說,「輕舟過了萬重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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