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王孫

2013年9月15日

溥心畬《夜訪古寺》

溥心畬《夜訪古寺》

故友江兆申詩好字好畫好出了名。傅玫喜歡江先生的詩和字,看我珍存江公許多信札和詩稿,挑了一封錄兩首七絕的舊信拿走了,照我吩咐翌日印一份影印本給我留底。好些朋友喜愛江先生的字和畫。畫,我不敢亂求,字我倒替朋友求過三四張,都是江先生來我家談天順手寫在花箋上。小行楷真漂亮,運筆快極了,一邊寫一邊說要幾張寫幾張,免得回台北懶得寫,一拖忘記了。傅玫愛遲了,錯過了,江先生走了,我送給她一封舊信江公在天上知道不會罵我:他愛勉勵晚輩,晚輩愛文學愛藝術他高興。傅玫這幾個星期香港台北兩地飛,忙得很,跟我借了江先生的《雙谿讀畫隨筆》旅途上讀。這本書我讀過好幾遍,卷尾寫溥心畬那篇想起一次讀一遍,不記得讀了多少遍了。溥先生是江先生的老師,教他寫詩教他寫字教他畫畫教了十多年。文章不長,只兩頁半,寫承教的瑣憶,寫溥老師論詩論字論畫的瑣言,很零碎也很深邃,字字暗含做人做事做文章的道理,讀一遍,細想一遍,領會一遍。我好幾位老師都不在了,昔日胸中一絲薰回來的清芬慢慢消亡,難得江先生筆下溥老師簡淡的教誨歷久彌新,誘人深思,發人戒懼。吟詩作文畫畫都不難,詩文丹青常保清新高潔不容易,江先生說溥先生筆尖從來不染半絲塵垢,那才難。台北臨沂街六十九巷十七弄八號開講《易經》,溥先生說:「做人第一,讀書第二,書畫祗是游藝,我們不能捨本而求末。」半舊的日式八疊客廳裏靠窗是一張書桌,溥先生長日盤坐在大方凳上作書作畫,客人門生自來自去,不必遞茶,不必應酬,偶爾一兩句簡短的問答,那麼安靜,那麼樸實,江先生說「真使我回味不盡,景仰不盡」。江先生的詩詞文章習作溥先生從來不動筆批點,只指出應該改的地方:「我替你改很容易。但你最好想一想原因,自己去改。」江先生告訴我說他的詩文就是這樣「想一想」想出來的:寫完一篇一句一句想,一字一字想,想了幾十遍改了幾十遍方才安心。這樣過了好幾年,想少了,改少了,人老了,詩老了,文老了,那是人書俱老的境界。這回跟傅玫結伴來香港的賈先生說,他在美國看到溥心畬一幅工筆雙鈎野卉,跟我早年收藏的《秋園雜卉》小畫相似,只是多了溥先生題的詩,蠅頭小楷工整秀麗,幾枝野卉也金鑄柔荑,真奇品。傅玫說藏家是台灣去的老先生老太太,在美國住了幾十年,賈先生很想買那幅畫,老先生肯賣,開價太高,買不成。賈先生說溥心畬工筆雙鈎野卉傳世不多,設色清澹而厚重,也許是一遍一遍染上好幾遍,絹本紙本都很好看。溥先生作畫的情景江先生寫得最細緻:

先生在作畫時,神態極其閒靜。平時對客揮毫,怡然談笑,欲樹即樹,欲石即石,大抵逸筆草草。若賓座無人,凝神捉筆,如作小楷書,井井然不知有外物。每一畫成,另取他幅,積成多紙,再加染色。客在如以畫為戲,客去如以畫為寄,故飛動者如幽燕猛士,靜好者似深閨弱女。而一種孤高雅澹之韻,往往出乎筆墨之外。由於通常盤膝而坐,故作品以中小幅為多。

溥心畬小幅小品風情萬千,最是可愛,也最搶手。小字更迷人,寒玉堂特製花框楹聯紙又小又俏,配上溥先生小工楷尤其絕品,是中國近現代書畫史上空前妙象。沈葦窗先生說,戰前戰後海峽兩岸三地集藏溥心畬小楹聯的朋友多得很,藏品數量驚人的起碼有兩位收藏家,一位珍藏二十副,另一位珍藏三十多副,聽說後人守不住,賣了,散了。我在台灣求學時代父執杏雨山房主人專藏溥先生的杖頭手卷和便箋小品,裝進幾個小提匣好玩極了。便箋小品是山房主人杜撰的叫法,說字畫寫在便箋便條那麼小的宣紙上叫便箋小品。會做精細小品的書畫家不多,有品味的讀書人都喜歡,坊間越來越少,我家幾幅溥先生小品都不算太小,依然妙麗,依然好玩。同輩好朋友中只剩沈茵珍藏溥心畬三幅便箋小品,一幅山水一幅觀音一幅殘荷,都題了蠅頭小楷。沈茵家原先還藏了一件案頭硯屏,八小屏都是溥先生的字和畫,六十年代尾南洋書香門第買走了。聽說那是溥先生住北平萃錦園時期的作品,我藏過的《秋園雜卉》也是那個時期畫的。說藏過,是說那件冊頁已經轉手歸了我的朋友何孟澈醫生。何孟澈太喜歡這件冊頁,他是我的忘年至交,照顧我的健康照顧了多年,西學深厚,國學紮實,精通詩詞,苦練書法,舊王孫遺墨歸他供養我放心。孟澈囑我題跋,我膽怯,一拖再拖,前幾天白露前夕試寫幾句翰墨因緣交了卷:

《秋園雜卉》乃溥心畬先生南渡前居萃錦園時期之寫生花卉,壬申癸酉年間大雅齋主人陸續得自寶島、香江,每得一幅,余即購藏,至甲戌晚春集得六幅,尺寸相同,筆調一致,遂付裝池,並請啟元白江兆申前輩賜跋。啟先生所題〈落花詩四首〉,據趙仁珪先生云,係影射四凶之禍、文化之劫,誠古今托物言志之絕唱也,繫之《雜卉》冊頁,平添百鳥驚心、百花濺淚之深意。與江先生所錄心翁《瑞鷓鴣》並讀,故國山河舊影盡在煙波蒼茫中矣!心翁雙鈎花草,我所愛也;啟老獨家書法,亦我所愛也;江公曠代才子,深交多年,無所不談,誠我之畏友也。三家合集一冊,堪稱拱璧,今歸吾友孟澈秘笈,余心安矣!聊綴數語,以誌雅緣。癸巳年白露前三日七一叟董橋於香島半山。

文章實難,寫字也難,吟詩填詞更不必說。溥先生江先生啟先生先後作古,孟澈逼我續貂,罪在孟澈不在我。溥先生給江先生授課說,五言詩求沖澹,七言詩求雄蕩,古人說五言汎汎如水上之鳧,七言昂昂若千里之駒。還說寫字也一樣,榜書要「緊」,小楷要「鬆」。我開玩笑告訴江先生說,溥先生這番話規範當代文墨也合適:隨筆求沖澹,政論求雄蕩;隨筆是水上之鳧,政論是千里之駒。至於寫字,我的遭遇是榜書越寫越鬆,小楷處處太緊,真要命!都說字畫貴傳承,貴繼往,貴開來,溥心畬寫字畫畫的成就全出自他營造古意的功力,近現代書畫家中他堪稱今之古人,江先生說加上他氣質樸素清醇,別人想學都很難學出名堂。傅玫早歲拜師鑽研中國藝術史,她說老師常翻看溥心畬書畫,說溥先生筆下浮現宋代元代明代書畫家濃厚氣韻,王蒙、文徵明、唐寅的影子若隱若現,她讀了江先生的〈溥心畬〉知道老師說中了淵源。溥先生教江先生書法說:「寫字功夫,到最後要多看明人寫的條幅,看他整張紙中的行氣布白。」溥心畬的大畫布白也講究,我家只留存一幅《夜訪古寺》,一九三八戊寅年作品,一百四十二厘米高,三十九厘米寬,蘇富比拍賣會上收的。這幅月下古寺溥先生南渡前似乎畫過不止一幅,早年沈茵舅舅古玩店裏掛過一幅,尺寸稍微小一點,很快賣掉了。沈葦窗先生資料櫃一張黑白照片拍的也是《夜訪古寺》,佈局相似,詩句相似,也許就是我家這幅,沈先生說大陸一本畫冊登過。記得我在拍賣會上一見傾心,故人無恙,月色如夢,欣然聯袂領回寒舍話舊。意境幽深的字畫真的可以相對話舊。傅玫聰穎,看這幅畫倒想起人賞月亮多得是,月亮賞人才稀奇:「長空開積雨,清夜流明月,」她說,「看盡上樓人,油然就西沒。」蘇東坡弟弟蘇子由的〈中秋夜〉:庭中賞月人次第上了樓月亮才悠悠西沉。筆尖輕輕一蘸,是天象,是世情,很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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