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園

2013年9月22日

一八九六年《兒童詩園》皮畫裝潢本

一八九六年《兒童詩園》皮畫裝潢本

西洋版畫我不懂。早年去過英國版畫家作坊看工序,很複雜,也費勁,銅版,鋅版,木版,石版,麻膠版,一大堆。刀子很多,大大小小亂糟糟。還有化學藥水。雕刻蝕刻都麻煩。那位版畫家說當代西弗林那樣細緻的功力非常罕見,仕女圖獨步藝壇,沒人贏得了他。那位版畫家叫溫斯頓,羅瑟音的好朋友,五十上下,一頭花白鬈髮又濃又密,遠看像戴着一頂呢絨帽子,手臂胸膛都刺青,李儂悄悄說活生生一個海盜,一點不像西弗林溫文儒雅,版畫好不到哪裏去。溫斯頓給李儂畫過肖像做了一款仕女藏書票,不像,太豐腴了,功力比西弗林差一大截。學術底子倒精湛,歐洲古版畫熟極了,理論懂得深,羅瑟音亡夫舊藏古老版畫全靠他指點羅瑟音編寫著錄,不少珍品美術館高價搜走,許多孤本聽說拍賣賣了高價。作坊裏掛了好幾張老榮寶齋的木版水印作品,任伯年齊白石吳昌碩木版複製品也多,溫斯頓說他喜歡,都是蕭先生給的,連五代名畫《簪花仕女圖》都有。溫斯頓說木版水印技術他清楚,試驗過,不成功,太難了。聽羅瑟音說溫斯頓身世淒涼,孤兒院長大,少年時代討海為生,也做過碼頭工人,十九歲遇上貴人扭轉命運,聘請老師給他上課,送他進藝術學院:「不容易啊!」羅瑟音早幾年經香港去大陸觀光還說起溫斯頓,說中了風,醫院住了好久轉去養老院,隣居一對小夫妻是版畫作坊的房東,心地好,得空常去探望他,看着他消沉,沒多久過世了。那回羅瑟音回英國我寫了一篇〈和羅瑟音敍舊〉收在《青玉案》裏。我不知道羅瑟音幾歲,李儂說去年她過七十五歲生日,今年七十六,來香港那年該是七十二、三。是倫敦亞非學院我的老學姐,上過劉殿爵教授的課,去過台北讀中文,中文名字是台北中文老師取的,音譯Rosalind,亞非學院沒讀完就嫁人了。上星期李儂來短信說羅瑟音過世了,兒子女兒回倫敦奔喪,說老太太心細,版畫生意老早結束了,律師樓辦好遺囑,連老房子都轉手了,一個人搬去住旅館式公寓套房,一點不讓晚輩操心。李儂三月裏告訴我說羅瑟音請她到公寓套房喝下午茶,整整齊齊擺出十多件中國明清案頭文玩送給李儂,說董橋喜歡老葫蘆,囑咐李儂寄那兩個葫蘆給我。李儂不敢收,推辭半天老太太終於開價幾百英鎊小數目讓李儂安心。她說她患癌,醫生估計可以消磨一年半載:「該做的事都做了,沒牽掛。」我趕緊寫了一封信給羅瑟音。羅瑟音很快回信給我,說中文原本都生疏了,這陣子夢裏都講普通話,醒了自言自語說的也是普通話,像年輕時候說得那麼流利:「連劉教授都來我夢裏跟我講孟子!」我讀信難過極了,用中國字工工整整寫了一張康復卡請李儂替我訂一籃子小蒼蘭送給羅瑟音。小蒼蘭是freesia,羅瑟音喜歡,隱約記得倫敦這個時節花攤花店裏很多。李儂手機傳來羅瑟音交給她的那些文玩,兩個老葫蘆老得都變棗紅色,包漿亮麗極了,我家好幾個,叫李儂不必寄來,歸她留着玩。兩件竹雕筆筒好得很,一件雕二喬並讀圖,一件雕花卉,真是清初精品。沖天耳金片三足銅爐也珍稀,崇禎年款。鎏金觀音坐像小小一尊,顯然遼代,錯不了。古玉雕件有鎮紙,有玉佩,漢代玉琀了不得,蟬身沁色又紅又古。羅瑟音跟我說過她不懂中國古董,她父親倒癡迷古董,藏了許多古埃及古波斯文物,中國高古玉器藏過些,都是良渚、紅山一類粗獷小件,李儂傳來的那批彩照有一件素身玉環,十足良渚,該是她父親的遺物。也許是讀過中文系,早年羅瑟音在英倫在台北偶然遇上仕女和花卉的古玩小品很高興,也便宜,又喜慶,收了十多件。兩個嵌螺鈿的紫檀匣一個嵌仕女,一個嵌杏花,猜想是羅瑟音自己買來賞玩的。明代剔紅香盒一件是茘枝,一件是嬰戲,又是她喜歡的題材。彩照裏的盈掌小冊頁李儂說是絹本,畫十二幅花卉,乾隆年款,小名家名字寫得太小了我認不出。這些小文玩李儂愛得要命,倫敦古玩店相熟的夥計告訴她說,隨便哪一件都不止幾百英鎊:「老太太擺明是送給你玩的!」李儂越想越不安。羅瑟音的脾氣其實我們都曉得,大手大腳不計較,不小器,早年跟我們幾個老朋友交往身上一條圍巾一個胸針李儂一說漂亮,她立刻解下來說送給她:誰好意思要?有一回我在她家裏看到一本十九世紀小《聖經》,書皮裝潢密美絕倫,還鑲金花,她說是五十年代在紐約買的:「送給你了,記得拿走!」嚇得我趕緊轉移話題。真是一點不像英國人。羅瑟音跟蕭老先生是非常投契的老朋友,她常說老蕭在英國住了大半輩子,生活小節待人處事比英國人還英國人,憨厚耿直的脾氣往往是動人的笑話。〈和羅瑟音敍舊〉裏寫老蕭買書函式紫檀箱子的故事,幾個朋友都說好玩,可以寫進《伊利亞隨筆》。賣箱子的那位英國鄉紳聽說跟老蕭成了好朋友,兩位老先生經常相約去山澗釣魚,老蕭雙腿衰病走不動老鄉紳立刻買了一台輪椅送給他,美術館辦展覽還親自推輪椅陪老蕭去看。羅瑟音說沒想到前幾年老鄉紳心臟病過世,老蕭多病反而延年,快九十了,老人癡呆症快速惡化,朋友都認不得了,氣色倒不太差,過年過節羅瑟音和戴立克和李儂不忘結伴到養老院去看望他,李儂說最近一次老蕭好像隱隱約約認得羅瑟音,輕輕捧着她的手咕噥着一個名字:「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戴立克猜想老蕭想起莎士比亞《皆大歡喜》裏羅莎琳跟眼前這個羅瑟音是一個人:羅瑟音熱淚盈眶,俯在老先生耳邊說了許多悄悄話。都說莎翁四大悲劇是偉大作品,蕭翁偏偏喜愛莎翁喜劇,《仲夏夜之夢》,《威尼斯的商人》,《無事生非》,《皆大歡喜》,《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第十二夜》,每一部都讚不絕口。他說莎士比亞從來不講理論體系,不求規律,毫無意識,創作憑的是天才,作品要的是人性,寫悲劇多多少少違反了他的本性,寫喜劇他永遠是興之所至,明心見性,輕易刻畫得出人情、世情、常情,他說即便是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也滲進了喜劇元素,代代傳誦。蕭老先生那年六十大壽,我們幾個朋友合伙送他一部莎士比亞喜劇集,十九世紀初葉版本,裝幀家桑科斯基皮畫裝幀,羅瑟音在扉頁上題了長長的賀辭,底下我們都簽了名。生日晚宴設在蕭公館附近一家英國農家菜館的後花園,羅瑟音一手操辦,那天偏巧是仲夏月圓之夜,滿園花樹張燈結彩,深宵老蕭舞興酒興都濃烈,摟着羅瑟音大跳探戈舞,一個轉身差點掉進荷塘裏。一晃三十多年了,真快。羅瑟音那時候喜歡斯蒂文森的作品,十九世紀末新浪漫主義作家,寫《金銀島》寫《化身博士》寫《綁架》,紅極了。愛丁堡大學讀土木系,讀法律系,從小肺病,三十多歲帶全家到太平洋群島旅行,定居薩摩亞島,四十四歲腦溢血死在島上。羅瑟音說她少女時代愛讀斯蒂文森的小說,尤其《金銀島》,老了愛讀他的兒童詩園《A Child’s Garden of Verses》,說寫兒時情景最真切最動人,是英國文學的新蹊徑,誰都沒有他寫得好。我台南母校外文系系主任傅從德教授是斯蒂文森專家,他說斯蒂文森是文章大家,文字初看盡是前人影子,細讀讀出許多新意,素樸裏盡顯高手本事,粗心的文評家只看到島上荒涼看不到滿地金銀:傅老師囑咐我讀完《金銀島》讀斯蒂文森的兒童詩。記得羅瑟音家後園池塘邊老榆樹樹腰上釘着一塊木牌,木牌上刻着《兒童詩園》裏幾行〈Where Go the Boats?〉,版畫家溫斯頓刻的,字字古樸,風裏雨裏斑斑駁駁,像石碑,像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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