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軒(董橋)

董桥 | 2013-10-9 星期三 16:51   修改@2013-10-09 16:56 | 评论↓

梅軒

2013年9月29日

老唐來信附了一張照片,說山城林姓舊家最近終於讓出梁啟超一副宋詞楹帖給他,老民國舊裱考究,可惜年代久遠,南天溽暑,有點蛀,有點霉,改天托人帶來香港再付裝池,不難煥發。題的是「臨流可奈清癯,第四橋邊,呼棹過環碧;此意平生飛動,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上聯小字注「集宋詞製楹帖」,下聯署「啟超作」。任公楷宗北碑,筆法主方,結字主扁,整密瘦健,峻利秀逸,真是神品。老唐說這副楹聯集宋詞不算集得上好,坊間既然又貴又找不到,得此一副,高興都來不及,不敢挑剔。好像見過任公這副集句,想不起來在哪一本書上。反正任公集宋詞多得很,求字者眾,寫了再寫不奇怪。老唐舊派人,南洋老宅花木扶疏,佈置古典,廳堂上舊字舊畫多極了,家具大半金絲楠木,早年在蘇杭一帶買了運過去。案頭清玩沉香最多,伽南也不少,從前不那麼金貴,坊間不難遇到,如今是惹人眼紅的家當了。他說的山城林姓舊家我知道,戰前富甲一方,後來沒落。說舊家,唐家也是舊家。舊家是世家,上代人社會上有勛勞有地位的家族,老南洋有過好幾家。中文說舊家還有「從前」的意思,宋元人詩詞中常見,宋人楊萬里〈答章漢直〉說「老裏睡多吟裏少,舊家句熟近來生」。陳之藩先生生前喜歡楊萬里的詩,信上跟我說了好多遍。宋詞還有周邦彥的〈瑞龍吟〉也說「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金代元好問〈石州慢〉唱的是「舊家年少,也曾東抹西塗,鬢毛爭信星星卻」。南宋詩人詩作最多的是陸放翁,楊萬里第二,積詩兩萬多首,留存至今也有四千多首。老唐說他早歲讀楊萬里眼前一亮,生猛透脫,尖新嫵媚,讀多了漸漸嫌他玩弄語言過了頭。楊萬里宦海失意,報國無路,晚年創作故意叛逆,標新立異,李慈銘說他滿紙村氣,那是真的。「低低檐入低低樹,小小盆盛小小花」,偶爾一露,很俏皮,很迷人,用多了讀了膩味,直似他〈宿靈鷲禪寺〉七絕說的「在山做得許多聲」:詩詞文章境界高了倒是「流到前溪無半語」了。我跟老唐談文說藝都是過去的事,彼此老了,他少來香港,我少去南洋,雅興留在心胸裏,寫信打電話三言兩語說完即罷,廢話都省掉,老先生說那叫電報交情,字字金貴。前些年他來香港看專科醫生,帶改琦手卷給我觀賞,畫面不大,題識不少,畫庭園仕女消閑圖,姿態動人,衣紋細秀,樹石背景也簡逸,敷色清淡像一彎清流,十足七薌本色。我說我喜歡。他說留給我。玩了大半年玩夠了,看夠了,拜託一位南洋客商帶回去還給老唐。老唐驚喜,說同道這樣玩文玩字畫也許實惠,交換佳作,去來自如,廣告術語所謂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意曾經擁有。話是這麼說,深愛之物割捨一段日子畢竟牽念。老唐一聽驚醒,說還是各安天命各守其成踏實。改琦的畫確實好。生在乾隆,死於道光,畫《紅樓夢圖詠》出大名,筆下仕女了不得,早年坊間常碰到,修養不夠不覺得可愛,老了懂了碰不到了,怨誰?傅玫去年拍賣會上買了一幅改琦,貴極了,老牛破車不敢花這個錢。老穆在台北也曾經撿得一幅小畫,又殘又舊,很便宜,細看看不準,越看越不像,怕是 品。「貴的怨貴,便宜的倒說是假的,人心可惡!」老穆氣壞了。老唐家藏《水滸》葉子一套我最喜歡,清代小名家臨摹《陳老蓮水滸葉子》,人物畫得甚好,裱成小冊頁,型制跟元明戲曲葉子差不多,說是戰前上海老宅舊藏,鈐他外公信印,戰亂流失,八十年代他親戚在冷攤上撿回來還給老唐。葉子通稱酒牌,也叫酒籌,宴會飲酒客人先挑一張葉子,看題句適合客人,客人飲酒,適合主人,主人飲酒,辭書上說是古代博戲用具,唐宋稱葉子格,後來慢慢式微,《蕙風詞話》裏〈望江南〉詞有一句「揚州好,葉子鬥輸贏」。陳老蓮畫的《水滸葉子》從前刻版印過,老版本不好找了,我想要,買不到。老唐那套臨摹本白描精美無比,難得保存得好。台灣藏書家袁芳榮先生新近送我新書兩冊,一冊《古書犀燭記》,一冊《古書犀燭續編》,書中寫陳老蓮水滸葉子寫得很細緻。聽說袁先生藏書萬卷,版本學懂得深,文章寫得真有趣,不乾不悶。他說陳老蓮那本葉子裏酒令是後來加上去的,卻十分恰當,比如第一幅畫的是宋江,梁山泊首領,葉子的酒令是「飲首席」,居首位者飲酒。一丈青扈三娘的酒令是「身長者飲」,長得高䠷的飲酒。母夜叉孫二娘的酒令是「懼內者飲」,怕老婆的喝一杯。袁先生說明清葉子還有好幾種,《酣酣齋酒牌》、《博古葉子》、《琵琶記葉子》、《狀元葉子》、《三國志演義葉子》、《歷代故事葉子》,袁先生也許都珍藏刊本。任熊任渭長的《列仙酒牌》咸豐三年作,真迹藏在香港名醫葉承耀的攻玉山房,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二○○六年為葉醫生刊印成一、二兩冊,葉醫生送了一套給我。任渭長人物畫很像陳老蓮風格,筆力剛健,氣韻靜穆,題的酒令也好玩,嫦娥那幅題「碧海青天夜夜心」,「貌殊眾者飲」。老子題「玄之道德五千言,不予藥,不予僊,不言白日昇青天」,「壽者飲」。東方朔題「拔劍割肉抑何壯也」,「好肉食者飲」。唐代仙女盧眉孃那幅畫得最好,題「雲水身心固不樂,鳳環束腕為也」,「眉長者以量飲」,港大印本釋文「為也」或有誤,原迹草書太草,認不準。老唐看了葉醫生《列仙酒牌》印得好,原先也想刊印他的《水滸葉子》臨摹本,深處一想,畢竟只是小名家摹本,比不得真迹,不值得,還是留着好玩算了。老唐家裏留着好玩的書畫文玩多得很。有一陣子他來香港專找案頭木架木座插屏多寶格,都是小型木器,擺在案頭配小文玩。光是小小羅漢床已然集藏一大堆,紫檀黃花梨龍眼木楠木做的,都有,大半素身,也有雕花草的。這些案頭羅漢床六十年代古玩店不少,也不貴,後來不多見了,當今找一個造型漂亮的大不容易。我新近在嘉木堂得了一件黃花梨案頭羅漢床,清代的,小小的,五屏圍子和床板都鑲大理石,很不一般,手機照片傳給老唐看,他說極少見,囑我玩膩了勻給他,我捨不得。竹雕老唐只收臂擱,真多,七十多件裏帶款的精品一大半,代代相傳,摩挲經年,都殷紅亮麗,早些年做出版的朋友勸他出一本竹雕秘閣專集,他嫌編寫著錄麻煩,推掉了。不怪他。我們都年邁,玩物還要勞神著述,累壞了。我家那堆名家裝幀英文舊書圖書館勸我辦個小展覽我也不敢應承。每部書裏儘管都夾着英美舊書店寫的說明,翻譯中文還是費神,搬來搬去也頭痛,老唐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極了。他說老人恪守作息規律最緊要,少做心理壓力大的事,起居飲食切忌反常,情願死板,少受打擾,自必延年。清宮懋勤殿冬至之日挂的雙鈎九九消寒圖我影印過一份給他:「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個字每字九劃,一共八十一劃,南書房翰林從冬至那天起,每天注完陰晴風雪用朱筆填上一劃,八十一天填完了正好大地回春。老唐說他依次填完,八十一天很快過去了,真是養生養性最佳日課:「老人從此有個盼頭!」他說讀苗子先生書上寫,北京琉璃廠清閟閣五十年前也刻過九九消寒圖出售,畫梅花一幅,有的全開,有的半開,總共八十一瓣,每天朱筆填上一瓣,八十一瓣填完了春暖花開。老唐說他從來沒見過。我也沒見過,想找一張至今找不到,前輩都不在了,沒辦法。九九圖也叫日計圖,元代楊允孚《灤京雜詠》有詩云:「試數窗間九九圖,餘寒消盡暖回初。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原注說「冬至後貼梅花一枝於窗間,佳人曉妝,日以臙脂圖一圈,八十一圈既足,變作杏花,即回暖矣」。老唐最愛梅花,南洋熱帶無梅,他不甘心,家裏花園闢了書室叫「梅軒」,命我題字拿去刻匾,四壁掛滿歷代名家畫的梅花,大幅小幅十多幅,一片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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