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草

2013年10月13日

那些年是小萱,如今還是小萱,習慣了,四十寒暑舊人舊事舊情懷,變不了。那年,小萱從英國遷去台灣路經香港,我勸她多留幾天她不肯,說嘯月軒都拆掉另起高樓了:「香港看不到月亮!」台灣住了好多年還惦記倫敦,常常飛過去,小客棧一住一兩個月,天天量馬路,看展覽,逛書店,約朋友,遊名園。樂先生走了那麼多年,她說大家都不記得她是樂太太了。

六十年代嘯月軒的樂月昇先生說他姓快樂的樂,不是音樂的樂。兩個讀音都是姓。《橄欖香》裏寫過樂先生和他的嘯月軒,台南母校施老師的老朋友,初來香港我靠老師一封信拜識了樂先生認識了小萱。那時候小萱是樂先生的學生,二十一二歲,無微不至照顧老師。老師下世了小萱才告訴我說他們註冊結婚了,師生都低調,不聲張。樂先生說我和他是忘年深交,還有「老陳皮」和「小中堂」,都是樂先生給取的外號。老陳皮只比樂先生小幾歲,皺巴巴一張臉像陳皮,人極厚道,學問也好,愛讀《山海經》,八十年代尾過世了。小中堂姓名跟李鴻章只差一個字,樂先生起初叫他李中堂,他說當不起,樂先生於是改叫小中堂。小中堂跟我同齡,台灣大學讀土木工程,留美,收藏中外黑膠唱片一屋子,做建築材料起家,最怕共產黨,一九九六年移民美國,我們還交往,我還叫他小中堂。小萱說小中堂也念舊,至今音信不斷,過年過節還寄禮品,總是管她叫小師母。在小中堂和我的記憶中,小萱永遠是「那個漂亮的姑娘」:夾起長髮,捲起衣袖,臙脂很淡,口紅很淺,眉毛很濃,鼻子婷立,微微一笑一臉漣漪映着柳絮蕩開一池波影。寫〈嘯月軒〉我說小萱是誰樂先生不說我也不問。交往那麼些年了,零零星星她說過她的身世,我聽了也就聽了,從來不多問。謝月眉的花卉她還珍藏不少。早年我勻給她的《歲朝清供》還掛在她台北家的廳堂上。我的文集出版一本她要一本,烏髮集藏到白髮:「真是人書俱老了,」她說。六十年代小萱最愛收集各地旅館和航空公司的行李標籤,小小一張貼紙,像藏書票,印圖畫印招牌,小中堂也愛藏,遠遠沒有小萱藏得多。我只集藏殖民時代老南洋老旅館的行李標籤,我住過的老城幾家荷蘭旅館的都找到了。那時候古玩街懷舊小店小攤都零賣,跟老明信片堆在幾個紙盒裏,隨便挑,也不貴。如今幾乎舊郵票那麼金貴,中環外國人開的舊書舊海報店裏偶然有,一張張鑲在硬紙板畫框裏封上透明膠紙,標價都貴,我不捨得買,有幾回碰到稀世的也動心,聽說都是外國收藏家的舊藏。我手頭一張一九五○年代香港國泰航空公司的行李標籤最難得,小萱也有一張,小中堂沒有,氣壞了。小萱住英國那些年也收藏藏書票,我介紹她認識李儂,李儂帶她到處找,還借了一堆藏書票協會的期刊給她參考。西弗林她喜歡,藏了不少,老威爾遜似乎也賣了一些給她,說她來遲了,好的都在董橋家。我寫〈嘯月軒〉說樂先生過世一個多月後小萱找老陳皮、小中堂和我到嘯月樓吃飯,說她快去英國讀書了,說樂先生在肯特郡還有一所老房子。那是一九七一年秋天。小萱去了不到一年匆匆飛回來,她父親母親出事了,沒人照顧。一九七三年我去了英國她還去不了。七、八年後我快回來了她才再去,說兩老先後下世,香港沒親人了。我沒去過小萱娘家,也沒見過她父親母親。她父親寫的一幅字我在嘯月軒裏倒看過,很像俞平伯先生的小工楷,抄錄歐陽修〈秋聲賦〉,長長一篇字字圓潤,樂先生豎起大拇指說,寫得出這樣好的字,才教得出這樣好的千金!前幾個月小萱來電話說她想給我的文集編索引,先拿《今朝風日好》試試,編了一大半難題都浮出來了,不是想像中那麼好辦。我衷心感謝,也衷心勸她不要花費這股精力。我和老穆嘗試編過一下,太瑣碎太雜亂,根本梳理不出頭緒,黯然作廢。畢竟都是隨筆雜文小品,天生毫無體系,東一句西一句意識流實錄,縱然搜索一遍,疏漏難免,錯配難免,編出來不實用,不如不編,任其閑散。兩三年前不少友朋已然抱怨拙作越出越多,各文題目大半沒法涵蓋文章內容,偶然想起舊日讀到的人與事,追搜半天,漫無線索,非常懊惱:「編得出索引就方便了!」讀的人尚且困擾,寫的人更覺沮喪。此生碌碌無為,注定賣文,落筆一涉舊人舊地舊事舊情懷,依稀記得從前寫過幾筆,合應找來核實細節,一找一個晚上找不到,苦況不輸搜尋失散的故人。牽涉引錄書刊文字的段落更糟糕,原書不在手邊了,明明想起早年引用過,引文藏在舊文哪個角落竟然撈不出來,只好撂下不提。牛津大學出版社謄錄歷年印製拙作的所有篇目,有舊版,有新版,初步收錄了一千六百五十六篇篇名。我傳了一份給小萱看,她看了說大哥你真可憐,寫那麼多,熱鬧像廟會,肩摩轂擊,到哪裏去找你要找的人?真是。小萱比我小幾歲,也六十多了,身體很好,從來嬌小,幾十年了還是老樣子,了不起。豬肉牛肉都不吃,魚蝦蟹喜歡,蔬果往往是主食。健康的人飲食好像都那樣,尤其女的。沈茵這些年也學小萱。她們是好朋友,六十年代在我家相識,老交情了,很難得。小萱常說字畫古玩不必花錢買,想看想玩沈茵家裏多得是,唐宋明清,花香鳥語,要多雅有多雅。其實樂先生留給小萱的好字好畫好文玩也不少,我和小中堂從前最愛輕輕撫拭嘯月軒裏那幾枚清代玉硯,盈掌一小方,有的雕花,有的素身,潤似凝脂,白如瑞雪,樂先生說古時候婦女調臙脂調粉黛愛用玉硯,《西京雜記》裏說「以酒為書滴,取其不冰;以玉為硯,亦取其不冰」。他說在玉硯上磨墨寫小字也是有的,五代前蜀高僧「禪月大師」貫休詩裏說「視事蠻奴磨玉硯,邀賓海月射金杯」。貫休是畫家,是詩人,畫水墨羅漢出名,粗眉大眼,豐頰高鼻,叫「梵相」。樂先生舊藏一件羅漢冊頁還在小萱家裏,萬曆年間小名家白描,十六開,聽說是仿貫休十六羅漢圖。樂先生很喜歡。小萱也喜歡。冊頁收在紫檀書匣裏,匣子鬆脫了,我帶樂先生到上環讓修理木器竹器高手明叔修補,完美無瑕,老先生高興得不得了。小萱在英國讀藝術史,我寫〈嘯月軒〉記錯說她拿了博士,其實是碩士。她說台灣是她的第二故鄉,一九四八年父親母親帶她遷居台北,讀完小學全家才來香港:「落葉歸根,老了不想回四川老家,當然回台灣。」起初住在台北,不久搬去台中,有一年到新竹看上一幢日本式平房,說有花園,有古樹,住了一兩年嫌新竹多風,房子風水好像不太好,人多病,聽沈茵指點搬回台北住公寓高樓,看朋友也方便,心中歡喜,氣色大好,回復康健,收了幾個學生教英文。小萱英文好極了,中學讀香港英校,大學讀英語系,還有樂先生一位英國朋友課外訓練她,留英留了好幾年,英文寫得更地道,講得更順溜。小萱台北寓所離台大不遠,環境清幽,有一回我去看她,她說沈茵給了她一張清代灑金宣紙,備了筆墨要我給她寫「忘憂居」三個八分字。「忘」字「居」字筆劃少,「憂」字筆劃多,三個字配得好看不容易,我練了好幾遍才寫上去。那回偏巧沈茵替我請台北印人刻了一枚印章,鈐在舊宣上還算雅緻:題字不鈐印章總嫌素了些。小萱的萱字是萱草的萱,古人說萱草讓人忘憂,也叫忘憂草,唐人詩裏「愁夢全無蝶,離憂每愧萱」。室名「忘憂居」取得好,小萱說古玩店裏見過一塊木匾,題了「忘憂」,缺了「居」字,意思不一樣,字又不好,不敢要。她家陽台上種了三四盆萱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像柳條,像披針,有一盆開了花,橘紅色,很靈秀,她說有的橘黃色,也清雅,俗稱金針菜,都不香。說是新竹帶到台北養的,新竹種在花園裏種了八九株,挑些旺壯的帶來台北轉成盆栽,長不高,花葉倒開得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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