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慈

2014年2月23日

tungchiao20140223

今天是濟慈死忌:一八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他肺病死在羅馬,才二十五歲,距今一百九十三年了。一八一九年,情人芳妮遷居倫敦北部成了芳隣,濟慈身心爽快,詩興煥發,寫夜鶯寫秋頌寫希臘古甕寫無情美人。七十年代,老威爾遜書桌上放着一本袖珍詩集,印濟慈那段日子寫的這些名詩,一九二一年英國一位藏書家手工印製,只印二十一冊,每冊編號,老威爾遜那本第十九冊,不賣,說絕版斷市了。英國老派人愛讀詩。英國老派書籍裝幀家也愛裝幀詩集,大名家裝幀的精品大半是詩集。老威爾遜珍藏一部豪裝本濟慈十四行詩,封面封底燙了一百八十二朵金花,要價太貴我捨不得買。濟慈一生寫了六十一首十四行詩,余光中譯過二十首,余先生說他最喜歡〈艾爾金大理石雕觀後〉。十四行詩難寫,史賓塞、莎翁、米爾敦、華茲華斯是前輩,濟慈多有借鑑,啟發深刻。米爾敦一生只寫二十四首十四行,才情高,格局大,少年時代我的英國老師命我背熟米爾敦的十四行〈失明述志〉,說領悟了米爾敦的格律再讀濟慈不遲。一九七七年戴立克帶我去劍橋拜見他的一位老師,五六十歲的漢學家,阿瑟.韋利的門生,老師說中國方塊字一個漢字一個音,寫成韻文音樂感跟英詩大不相同:「英詩音節複雜,中國人誦讀英詩多了一層隔閡。」這層看法蔡思果先生跟我談天也談過。蔡先生說余光中是詩人,深諳中國詩詞歌賦格律,英詩也下了深功夫,剖析英詩余先生在行。蔡先生說中國學生把英詩當散文讀,讀得懂原意已然了不起:「除非從小在英美成長,英語是母語,比如葉公超。」葉先生英文從小好到老,講堂上講英詩談鋒邏輯都洋化,談艾略特的《荒原》句句發亮。八十年代中期老前輩園翁轉了一封信和一疊詩稿給我,要我看看可不可以發表。那封信行楷真漂亮,筆姿四分像梁任公。信箋是舊箋,朱絲欄深淺不勻,有點褪色,左下角「來青閣」三字朱文印章亭亭玉立,刻得雅致,印色稍淡還帶書卷氣。那些詩是英詩中譯,大半古體詩迻譯,譯雪萊的〈西風頌〉和〈致雲雀〉,譯濟慈的〈夜鶯〉和〈秋頌〉和〈希臘古甕〉,譯丁尼生的〈黑山〉和〈致雨果〉。好像還有拜倫,還有格雷,年久記不準了。譯文韻語浪漫,有幾首近體是李商隱的路子。我還來不及找原文核對園翁來電話囑我暫緩處理,說譯者發現好幾個地方譯得不妥貼,要改。中譯英詩大難,用古體近體翻譯難上加難。來青閣主人不知道是誰,園翁沒再提,我也不追問。那手漂亮行楷至今記得。中文底子那麼深,文學素養通靈通進了化境,迻譯外國詩有點委屈他了,來青閣主人想必太喜愛雪萊濟慈拜倫格雷丁尼生。園翁說雪萊比濟慈大三歲,一八二二年三十歲下世,濟慈比他早一年死,真可憐:「〈西風〉〈雲雀〉固然好,〈夜鶯〉〈秋頌〉也可誦,說氣韻,我倒偏愛濟慈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園翁早歲留學英國,有個英國情人一生迷濟慈,一九五五年病逝,生前朗誦濟慈作品的唱片園翁還珍藏,給我聽過她讀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唱片效果儘管不合格,朗誦聲音真好聽,老先生喜歡那首敍事長詩喜歡的是情人的遺芬賸馥。他說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是一月二十日之夜,相傳那一夜少女虔誠祈禱夢中見得到未來夫君;一月二十日又是星象水瓶座開始的一天,他的情人是水瓶座,病逝那天偏巧又是一月二十日聖愛格尼斯節前夕:「造物鋪襯,絲絲入扣!」園翁走了好多年了,每回看到書架上那本袖珍本《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都想起老先生,想起雕花古董橢圓鏡框裏他的情人的黑白照片,那麼清麗那麼矜持那麼嬌羞。今年一月二十日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收到英國相熟書商寄來的春季舊書圖錄,第八十頁編號六十五偏巧是濟慈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拜識園翁是一九六五年。園翁香港半山上那幢大廈門牌八十號,果然造物鋪襯,絲絲入扣。是犢皮上的彩繪抄本,圖錄裏叫”illuminated manuscript on vellum”,名家阿爾貝托.桑科斯基的彩繪和書法,裝了皮畫封面,還有皮製書函。Manuscript通常都譯手稿。這份manuscript不是濟慈手寫的原稿,是阿爾貝托手抄的濟慈名詩。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本冊頁。Illuminated是彩筆描繪,是冊頁裏那些工筆設色插圖和那些裝飾起首字母的小花小草。冊頁裏總共穿插十一幅工筆上彩人物小畫,首頁是濟慈肖像,最後那頁畫男女主角花前私語。阿爾貝托.桑科斯基一八六二年出生,一九三二年逝世,是裝幀著名家族桑科斯基家裏的大哥。他原先在一家金銀首飾老字號裏當文書,不久回桑科斯基裝幀作坊專做彩繪手抄冊頁,早年桑科斯基作坊那部寶石封面《魯拜集》是他手抄手繪的精品,那部冊頁不幸跟隨鐵達尼號郵輪葬身大海。阿爾貝托跟他弟弟法蘭西斯不和,轉去同行對手利威耶父子裝幀店擔任美術設計部門主管。他說他過去做的手抄冊頁他弟弟向來禁止他署名,那個時期完成的幾本冊頁都沒有他的簽名。前幾年我在倫敦書妃店裏買的那冊阿爾貝托彩繪手抄冊頁也沒有簽名。那是手抄洛威爾的《朗弗爾爵士幽冥賦》,也抄在犢皮上,也配了些工筆設色插圖。洛威爾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出任過美國駐西班牙公使、駐英大使。他是著名女作家維琴妮亞.吳爾芙的乾爹,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維琴妮亞出世不久他寫了一首小詩祝願乾女兒繼承書香,光耀門楣。我家這部《朗弗爾爵士幽冥賦》冊頁書妃說幸虧沒有阿爾貝托簽名,簽了名要貴多了。阿爾貝托在利威耶父子裝幀店做了多久找不到紀錄,只知道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他六十多了還在店裏,這部《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是一九二四到二五年間完成。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一篇報導說,倫敦那位外國裔書籍美術家阿爾貝托.桑科斯基一生做出許多漂亮的彩繪手抄冊頁,新近完成一部做了五年的莎翁詩選,一個人包辦抄寫、畫圖、設色、裝幀,倫敦羅普森公司是桑科斯基先生的經理人。這本《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冊頁聽說也是羅普森公司經手賣出去的,冊頁裏貼了兩位藏書家的藏書票,一位是美國羅得島州的Frederick S. Peck,一位是Paul Edward Chevalier。派克一九四七年去世。奇瓦利爾的藏書一九九○年十一月在紐約佳士得拍賣行拍賣,這本冊頁也賣了,編號七十六。冊頁尾頁註明「濟慈《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冊頁由阿爾貝托.桑科斯基設計、繕寫、彩繪。本抄本不擬複製」,底下是阿爾貝托漂亮的簽名。聖愛格尼斯節前夕那天我看完圖錄想給倫敦李儂打電話。案頭雜事才清理一半李儂先來電話了:「看到那冊濟慈了嗎?」麗人爽利,不說廢話。她說她去看過那本原件,手藝神奇,彩繪考究,品相完美,難得一遇的珍本。她說阿爾貝托彩繪冊頁傳世極稀,價格也許減不了太多。李儂看過,我放心了。跟舊書商電郵議價議了好多天,說是冊頁二月上旬要到美國加州書展展覽,價錢議好他們可以電話通知美國展覽完了直接寄來香港給我。冊頁寄到那天我忽然憶起八十年代李儂也收進了一本彩繪手抄冊頁,我放假去倫敦玩看不到,說封皮破損裝幀師傅還在修補。「是阿爾貝托的作品嗎?」我電話問她。她說是。「莎翁十四行詩選抄?」我再問。她也說是。「一九二二年的簽名作品?」電話那一頭傳來一串銀鈴似的笑聲:「老頭子你老糊塗了,我沒有這本莎翁,那本濟慈怎麼可能歸你!」”La belle dame sans mercie”。翌日,李儂傳真傳來老威爾遜寫給她的一封舊信,說莎翁那本詩選冊頁替她跟藏書家議好價錢,封皮背面也破損,再減兩百五十英鎊,八月中當可貨款兩訖。三十多年前舊事,李儂說那位藏書家早年當文官,跟過英國保守黨首相希斯做事,業餘專收詩集,藏品極好,相熟了轉讓好幾部給她,前幾年病逝,那些藏書歸女兒繼承。我猜想藏書家跟園翁年齡相仿,園翁生前藏書文玩也歸女兒繼承,都存放在美國,大小姐悉心寶愛,說老爸心血,不忍割捨。前兩年她來香港玩,說想吃上海總會的上海菜,蟹黃小籠包,清炒蝦仁,沙鍋津白,都要,我帶她去了。席間她說她老爸喜歡濟慈,光是《聖愛格尼斯節前夕》竟然收藏了九種不同的版本,裏頭一本夾着一張黑白老照片,是她老爸青年時代在羅馬濟慈舊居的留影,身邊還伴着一位英國女子:「長得可秀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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