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酒歌(董橋)

董桥 | 2014-3-16 星期天 10:00   修改@2014-4-02 12:58 | 评论↓

午酒歌

2014年3月16日

tungchiao20140316

一九七六年早春我在倫敦翻譯《約翰·斯坦培克》,詹姆斯·格雷原著,文評家,史學家,也寫小說,在明尼蘇達大學當過文學教授,也在《芝加哥每日新聞》和《聖保羅先驅郵報》擔任文藝版主編。《約翰·斯坦培克》是明大《美國作家專輯》系列裏的一冊,香港美國新聞處全套中譯出版,一九七五年冬天我先譯了裏頭一冊《凱塞琳·安·泡特》,原文作者小雷.韋斯特是舊金山州立大學英文系教授,我的成大同班同學鄭繼宗在那家大學圖書館主管中文書籍,他說小雷在幾家美國大學教美國文學,也在海外教過書,著述不少。鄭繼宗當完兵才進成大,比我大幾歲,畢了業跟我們班上李蘊姍結婚,一起到美國深造,在舊金山落了戶了。鄭繼宗那些年替我主編的期刊寫過不少文章,我去舊金山看過他們,也去看過他做事的圖書館,舊派讀書人,憨厚熱誠,安份守己,樂天知足。依稀記得那時候著名漢學家葛浩文也在舊金山州立大學教書,中文很好,英譯中國新文學出名,也替我寫過不少文章,我們在香港見過面。多年後李蘊姍病逝。又過了幾年鄭繼宗續弦。我們一班同學轉眼都老了,母校校友通訊冊裏註上「往生」的不少,鄭繼宗去年也走了,走得很快,沒有病痛。《斯坦培克》和《泡特》那兩本小書印出來我都寄給他,他來信說我們也該出版一套《中國現代作家專輯》,三四萬字一本,五四以來重要作家都收進去,邀請台灣香港學院中人分頭撰寫,「多麼有意思」。他還說起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中文藏書多,很想親自去看看,可惜很難成事,只好靜待機緣。畢竟是圖書館學專家,又熟讀老舍作品,老舍在倫敦的日子他興趣大,很想實地追憶一下。亞非學院從來帶點滄桑,依舊老舍那些年月的樣子,九十年代翻新了,昔日氛圍一絲不存。我讀書那幾年圖書館裏幾個小房間最舒服,都歸研究生專用,一人一間,誰佔用了是誰的,管理員好像從來不過問,房間騰空了先到先得。一九七六年年初一位學長說他去歐洲幾家大學查資料做研究,兩三個月才回來,他的小房間東西都留着,囑我隨時坐進去寫讀,那本《約翰.斯坦培克》我斷斷續續在那個小房間裏譯完。圖書館從來安靜,小房間房門一關更靜,讀書寫作順暢極了。窗外是羅素廣場邊上一排舊樓房的後院,處處老樹,綠影搖曳,有的只見露台,有的只見天井,家家養花,大盆小盆姹紫嫣紅,遠看像油畫,像水彩。學院同學朱莉婭天天下午茶時間總要敲門約我到樓下餐廳歇一歇。她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美國人,小學中學都在紐約讀,大學了不起,讀完劍橋回美國讀了一年哥大再回英國來亞非學院寫博士論文。年輕,活潑,聰明,誠懇,朱莉婭人緣好,學院裏朋友多,外地學生辦申請找宿舍都找她,聽說歐洲遠東歷史她最熟,史學教授把她當助教。朱莉婭知道我譯完泡特在譯斯坦培克,她說她喜歡泡特,不是喜歡她的長篇小說《愚人船》,是喜歡她的那些中篇短篇:「一九六五年我生日那天,我父親送我的禮物是《盛開的猶大花及其他故事》,一九三五年的初版,很好看,至今難忘。」朱莉婭說讀《盛開的猶大花》她憂心她是故事裏的蘿拉,深受天主教教義的薰陶,心中嚮往的是墨西哥馬克思主義者的革命激情,不能愛人,無法被愛,不敢親近她想親近的革命首領,追求的人那麼多她一點感覺都沒有,連她教的那班學童送花給她她都無動於衷。她對革命事業的貢獻只是送麻醉劑給牢獄裏的囚犯讓他們睡着了忘掉鐵窗滋味。泡特借用詩人艾略特詩裏盛開的猶大花做了書名,寓意基督猛虎趁着沉淪的五月天悄悄在低語中蠶食山茱萸、栗子和猶大花。猶大花象徵出賣基督的猶大,蘿拉背棄基督背棄革命首領背棄吃了過量麻醉劑死去的囚犯成了她背棄人性的行為。朱莉婭說泡特書裏那些神話那些象徵宣示了她卑微的信念:只有古老的信和愛才是真理,才能體現人生開花結果的本質,不論社會的體制是一套新體制還是舊體制。《盛開的猶大花》早年我讀的版本是重印本,不知道擺進那一堆書裏,找不出來了。中文譯本倒是進了美國新聞處做事讀的,忘了譯者是誰,記得譯文甚好,劉紹銘告訴了我,姓謝,名字我又忘了。Judas tree 辭書上說是南歐紫荊,相傳猶大出賣了耶穌滿心內疚自縊在這種樹上。中譯猶大樹、猶大花比紫荊樹紫荊花切題。泡特十九世紀末葉生於德克薩斯州的印第安河鎮,在路易西安那州修女學校受教育,第一位丈夫是外交官,住過紐約、墨西哥、巴黎和歐洲幾個城市。《盛開的猶大花》是她第一部小說集,一九三○年九月十一日初版,不是朱莉婭說的一九三五年,一九三五年那本是小說集重編本,多收了許多短篇。泡特活到一九八○年九月十八日死在馬利蘭州養老院,九十高齡了。她說她寫書總是從最後一頁最後一段最後一行寫起。在我模糊的記憶中,《斯坦培克》比《泡特》難譯。讀原著,泡特好像也比斯坦培克容易讀。斯坦培克太美國了。海明威最好的作品背景都是外國背景,筆下的天地不那麼美國,地域色彩沒那麼濃。維廉.福克納哥特式小說給美國社會罩上一層迷霧,彷彿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種氛圍,共鳴幅度寬大些。費滋傑羅和斯坦培克一樣,一些優秀的小說都寫美國,費滋傑羅刻劃美國豪門美國咖啡館美國私酒商人和美國心理醫生診症室,斯坦培克刻劃加州果園和大蕭條時期的荒原貧民窟。他們儘管不是同一路的作家,筆下同樣展示了人性的枷鎖和美好的熱望。費滋傑羅的詩意是頹廢的酒意。斯坦培克的詩意是荒蕪的寒意。翻譯家湯新楣有一回告訴我說,論作品的史詩氣魄,斯坦培克比費滋傑羅宏博得多。斯坦培克早歲一邊靠勞力謀生一邊寫作,一九二○年代幾次進出斯坦福大學,沒有拿學位。一九三五年寫墨西哥裔美國居民生活境遇的《托第拉公寓》忽然成名。翌年那部《目的不明的戰爭》公認是最優秀的英文小說之一。接着的《人鼠之間》是中篇,我第一次讀斯坦培克讀這本小說,好像沒有《怒火之華》好看。二次大戰期間他寫了一些宣傳作品,《月落》是一本,寫挪威人在納粹時期的遭遇,運筆稍稍隔了些。五十年代他文名下滑,寫了三部小說只剩《伊甸園東》拍了電影紅了一陣。一九六二年他拿諾貝爾文學獎,一九六八年六十六歲逝世。奇怪,我喜歡《怒火之華》裏俄克拉荷馬州佃農喬德一家的故事:給人攆出原居地,一家人坐上一部破貨車一邊逃難一邊尋找「回家」的途徑,終於到了加州那片果園那片田野。都說這部小說破了格,故事是流浪的故事,文筆是流浪的文筆,沒有中心,沒有支柱。其實,書中一段描寫烏龜過馬路的頑強行徑我印象很深:「只有一個戒律:求生」。那是中心,那是支柱,那是荷馬史詩《奧德賽》裏奧德修斯十年流浪的現代倒影。八十年代我在舊金山一家舊書店翻書,美國友人簡妮跟老闆熟,老闆捧出一堆斯坦培克作品,全是初版,品相簇新,說是一位藏書家放出來的珍品,開的是全套價錢,不可散買。我嫌貴,放棄,簡妮全要了,說斯坦培克初版市面流通不多,將來會很貴。簡妮繼承父業買賣舊書,眼光犀利,判斷精準。二○○六年了,二十年前那堆斯坦培克的價錢還不夠買一部《怒火之華》初版,簽名本還要貴。我書房裏這部初版《怒火之華》全靠友情和緣份半價拿到,品相也簇新。不少藏書家買新出版的書都買兩本,一本買來閱讀,一本買來珍藏,珍藏本多年後還跟新的一樣,朱莉婭說的。她說她父親就是這樣一位書癡。許多年不見朱莉婭了,我離開英倫沒幾年她拿了博士學位去坦桑尼亞。過了一年多風景明信片說在米蘭,嫁給意大利商人,懷孕了。隨後好幾年沒有消息,一年夏天我在米蘭撥了她給我的電話號碼線路切斷了:我的下午茶同學從此不見了。記得朱莉婭要我讀凱塞琳·安·泡特短篇小說《Noon Wine》,說寫得細膩,寫德克薩斯州農人湯普森的故事,寫他誤殺了闖進他農莊的人引起的心理影響。那個短篇寫得很長,文字考究,細節記不真了,《凱塞琳·安·泡特》裏篇名中譯叫《午酒歌》,很典雅,也許是我譯的,也許是我沿用美國新聞處版本的譯名,忘了,懶得查,幾十年前舊事,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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