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影(董橋)

董桥 | 2014-3-23 星期天 10:00   修改@2014-4-02 13:01 | 评论↓

雨影

2014年3月23日

申石伽畫唐詩盈掌冊頁

申石伽畫唐詩盈掌冊頁

從前寫老陶我說世道莽蒼,俗情冷暖,縈懷掛心的塵緣恒常是厚樸的尋常人家,沒有高貴功名,沒有風雲事業,大半輩子浮沉在碌碌生涯之中,閑時醉心的無非半窗綠蔭,紙上風月。我說我們在人生的荒村僻鄉裏偶然相見,彷彿野寺古廟中避雨邂逅,關懷前路崎嶇,計較油鹽家常,悠忽雨停雞鳴,一聲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在蒼老的古槐樹下相逢話舊。那段日子我在寫一組念人憶事小品,深宵伏案,滿心故人,驚覺流年似水,滄桑如夢,他們跫然的足音恍如近在咫尺,幾乎輕輕叫一聲,那人自會提着一壺龍井推開半扇竹門跟我細數別後風塵,連年悲歡。寫那段文字那年我才六十,轉一個身古稀過了,早春生辰那天收到雲姑寄來小幅《心經》,灑金舊箋,蠅頭工楷,眼力腕力恢復從前不輸從前,連那兩頁長信的行楷也像林海音先生的字那麼漂亮。雲姑喜歡林先生的書,喜歡林先生的字,林先生寫給我的一叠舊信我曾經影印寄給她觀賞。她說林先生心情開朗,文筆明媚,讀林先生的書讀出了一綫晨曦,溫潤亮麗。林文月先生的著述雲姑也讀遍,林先生給我的信我也影印了一些給她留存。她說這位月下的林先生神清心靜,筆下和暖,讀她的書恍如親近一盞燈影,惹起萬般思念。雲姑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她在大陸從來沒有讀過兩位林先生這樣的文字:「老民國才有,新中國沒有。」她說林海音先生在老北平成長,《城南舊事》寫得多麼好看。林先生信上追憶老北平雲姑最愛讀,說三言兩語喚回多少歷史的背影:

……你們走後,收拾收拾便睡到次晨,又休息兩天才緩過來。想要再找你們就來不及了,因為我想請你們帶兩本書便中送給牟潤孫先生,台灣故宮印的《古都文物畧》,是抗戰前北平市政府出版的,那時還是袁良和秦德純做市長。是四開大本子,內容很有保存價值。是親家莊嚴先生的存本交給故宮印的。我常買來送給跟北平有關係的人。還有兩本是先翁夏仁虎(枝巢子)先生的《清宮詞》及《舊京瑣記》,這兩本是否都送過你?以上三本書你問問牟先生有沒有?大概沒有,我即寄奉……

夏承楹林海音伉儷來香港我常請他們和牟潤孫先生上館子吃北京菜,那時候還有上好的京菜館,牟先生熟,最會點菜,樣樣好吃。夏先生和牟先生都是老北平,一頓飯從頭聊到尾,林先生信上於是迸出一句:「北平是他們開的」,旁邊小字說「寫到這裏大笑」!林先生一輩子秀美,笑起來更秀美,風采不輸老電影裏的大明星,長年用心粧點,淡淡敷設,不露痕迹,像她的文字。都說林先生京腔文章行雲流水,其實國學功底深得很,讀她原稿幾處塗改過的字句猜得出她多麼用心。有一陣子坊間找到日本自來墨汁毛筆,林先生高興,來信都寫毛筆字,說「陳之藩我送了他這筆,他夫婦倆立刻就寫了一天,寫信又告訴你,可見有多麼喜歡,你來信既然提起,就隨函寄上兩枝吧!」那兩枝小楷毛筆我用了大半年,寫稿寫信簽大版都用,用乾了請台北友人再買,還寄兩枝到美國給雲姑也試試。那種毛筆後來還出了各種顏色,我一度愛用綠色,給林文月先生寫信用過,林先生嚇一跳。那些年寫老北平的書新的舊的遇到了我都寄給林海音,有一回她回信說:

……你們送我們的書好極了,我和承楹看了回憶北平老字號,大部份是知道而熟悉的,讀了如見故人,如臨老店,還記得回教母女在臧家橋開的穆家寨。回教人很清潔,木餐桌不油漆,光木頭,洗刷得別提多乾淨,一點油腥兒都沒有,穆母是胖子,她們的廚房在外面,這是一種show的形式,也有一種「保證」的意思。你問牟先生會知道。過兩天我也要把書借給臺靜農先生,從香港帶回來的書,總借臺先生共享……

信尾說我給她買的秋梨膏和欖菜等她來香港才拿,她和夏先生快要過來會一會夏先生的弟弟。林海音跟林文月都會做菜,都是高手,家宴整桌酒菜做得好極了,我在台北享過這樣的口福,畢生不忘。林海音先生喜歡聊舊事,聽故事,讀了我一些念人憶事的小品問我南洋求學時代怎麼學中文,問我成大四年跟哪些老師交往多,問我英倫住了那麼些年感覺如何:「這些舊人舊事都該寫,」林先生說,「人物寫得好才好看吶!」不容易。學到老,還不行,還在學。歲數大了下筆顧慮越是多,性情是一關,避忌是一關。知交都在心上,結交是緣,訣別是命。林先生夏先生走了我一個字沒有寫。牟先生不在,我的悼念都散落在零零星星的篇章裏,一篇周全的悼文都沒有。悼念不如感念:《美國今日報》訃文一欄不叫〈Obituary〉改為〈Appreciation〉了,是褒評,是賞鑑。劉殿爵老師辭世我漏夜寫了一篇高山景行的隨筆,題為〈念記劉教授〉,連「紀念」二字都不敢用。夏志清先生離去,報刊上每一篇悼念文章我都讀,過了好長一段時日翻看夏先生一叠舊信,人琴傷感,縈繞心頭,憑他信上一些話想起我和他的書信往還,寫了三千多字隨想,題目索性只用三個字:〈夏先生〉。歲數一大,故交零落,傷逝之情很難寫得妥貼,索性都藏在心中。相識和不相識的人讀我念人憶事隨筆,都勸我盡量多寫這些文壇故人,來日興許可以編出一本專書。我不敢,也不想。故世的許多前輩都是遐邇聞名的人物,他們跟我交往是提挈我,關照我,感激的話多說便俗,逐一追憶,寫溜了筆竟是掠美了。雲姑說念人憶事之作貴在清淡真切,切忌濃墨渲染,說中國的人和事壞在一個「濃」字:「難得折騰完了幾十年,還養不出一顆寧靜的心一枝淡遠的筆,多累人!」說「濃」,說的是熱中,是熱衷,冷眼閱世的清福熱中人斷然不能領會,「生有俗骨耳」。她說桐城人看準學生二十歲不狂,沒出息;三十歲猶狂,也沒出息。這位大姐古文舊學全是少小時候南洋家教老師教出來的,五十年代回大陸升學荒疏了,七十年代遷居美國從頭溫習,都回來了。還要苦練英文,先拜隣家老太太為師,底子足了報名考院校,讀學位,追英文書老早是消遣了。那位當老師的老太太生前告訴杏表姐說,雲姑那麼美麗,多少人追求都婉拒,情願默默埋頭讀書做個小職員,真是奇女子。杏表姐住得近,常常照顧雲姑,她說前些年多病,風濕厲害,一位台灣去的老西醫教她做運動,天天做,這幾年身體強健,精神氣色都大好。難怪小楷那麼硬朗。雲姑那封長信裏說,老同學來函說了許多舊地舊人舊事,害她滿心惦掛,好幾天睡不好覺。那位老同學一提姓名我依稀記得她的相貌,乳名楊桃,家裏做水果批發生意,讀中學那幾年中文報上副刊常登她的文章,喜歡丁玲作品,寫了許多丁玲的事,連文字都學丁玲。雲姑說楊桃信上數了一下近年過世的老同學,都七八位,全是她們的知交。她們讀的是南洋左派學校,「紅」得不得了,讀完高中回大陸升學的不少,都遭殃了,六十年代紛紛逃來香港各散東西,遭遇跟雲姑很像。雲姑說楊桃是他們班上最好命的一個,不回大陸,嫁給澳洲華僑,常回南洋訪舊,老同學老朋友消息最清楚。人到晚年都懷舊。我的小學中學大學老同學星散各地,保持交往的不多了,年節通候的倒有幾個。我上個月才知道小學同學黃豆中了風,還在做物理治療,大嫂說康復進程還不錯。我寫《從前》的時候寫了〈古廟〉寫了黃豆,他讀了埋怨我筆下隱掉許多偏黃的艷事。這位老同學一生清貴,一生快樂,一生集郵,晚年他舊藏的珍貴郵票聽說可以買好幾幅最貴的李曼峰。李曼峰的油畫黃豆珍藏六幅,近年賣掉了兩幅。那年我先寫了〈古廟〉才寫紀念老陶的〈寥寂〉。黃豆和老陶命運不同,際遇不同,真是林海音先生閒聊中說的禍福不由人,注定的。老陶早年專替出版社畫教科書上的歷史人物插圖,工筆白描,生動極了,蘇州網師園時期張大千傳授,真本事,當年沒有請他賜一幅存念太可惜了。他臨摹宋代工筆小品也可以亂真,老氣橫秋,古雅透頂。老陶畫雨景更見功力,水墨調淡了染成一片雨影,一蓑一笠盡在雲水蒼茫中,像傅抱石的煙痕,像楊萬里的詩景。今年清明時節老陶逝世四十年了,冷雨淒迷,烟水荒寒,那麼遠,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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