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風宧平安無事

2008/05/11

苗子郁風兩位前輩的「迴風宧書畫存珍」交給北京嘉德拍賣,春季先拍一批,秋季再拍一批,中間也許還有一些藏品在小拍上應市。圖錄王雁南早給了我,前兩天苗子先生又讓許禮平從北京給我帶來精裝版本和兩大冊榮寶齋給他出版的兩輯《迴風宧過眼錄》:第一輯是《簠齋藏金石拓片三種》,第二輯是《梁山泊三十六人圖像.陳老蓮手寫詩頁》,苗子先生都題了上款簽了名。我打電話謝謝他,順便恭喜他四月二十七日拍賣空前燦爛,「九五老漢」開懷大笑,氣沛聲壯。

苗子郁風大名鼎鼎,藏品又富,古書畫他們是專家,當代大名家小名家幾乎全是他們多年的至交,迴風宧所存之珍必精必稀,一旦割愛,遠近收藏家誰不想動感情、誰不想動存款,七八十件珍存果然一下子全部賣光,拍得二千多萬人民幣!我的夢中情人是八十九歲齊白石的《稻穗麻雀》,小小斗方,縱筆遣興,生動得不得了,估價十二至十八萬人民幣,成交價竟然是八十萬六千四百人民幣,我衷心祝賀買下這幅畫的人。隨着的那幅齊白石畫蝦儘管題材平常,題識倒是溫情透了:「九十一歲之白石老人久住京華,夢也思家。時直苗子弟攜予親人書至,此謝之」。苗子先生說那天他去拜望齊白石,門口遇到郵差,郵差請他把老人的信捎進去,老人大為高興,讓苗子挑畫,即興還提筆寫了那兩行跋語。那幅畫估價三、四十萬,成交價是一百四十萬人民幣。

台灣老朋友沈茵先來香港再去北京觀賞那幾場春季拍賣會的藏品,說是光看不買,順道探望幾個朋友。她在香港盤桓的那兩天我帶她去吃了幾家她想吃的館子。小姐近年退休了,一頭微雪的秀髮精精緻緻綰了一朵髻,靈秀的五官添了些細膩的皺紋反而越見靈秀,彷彿齊白石的寫意花卉添上一兩隻工筆草蟲那樣親切。她說她舅舅留下來的那批文玩書畫是她貼心的老伴,舅舅昔日古董店的顧客有些還委托她找東西讓她賺些佣金。她年前動念集藏名家信札,台灣大陸到處找,明清的收集了上百通,當代的也逐漸豐富,我在我收存師友來鴻的箱子裏選了十來通送給她,苗子先生在澳洲給我寫的一封長信她也拿走了,說是圓珠筆寫那麼小的字寫得太漂亮了,信中寫的又是書畫文玩掌故:「就算我替你保管了!」她耍賴。幾年前她看到苗子先生替我寫的工楷十硯樓小記長條已然傾倒,拍了兩張彩照帶回台北欣賞:「我偏愛黃老前輩的小字,工楷尤其清醇,尤其淡古!」她說。世風翻新,俗氣彌漫,獨具這般藝術主見的人不多了。

在我家看圖錄那天沈茵說她真想試試競拍黃苗子那幅《荷花》,說畫好字好,龔定盦的七律七絕也好。那幅畫估價四至六萬人民幣,成交價是二十八萬人民幣:「輸得遠遠的,」沈小姐回到台灣打電話告訴我說。「美事從來多磨,我認命了!」她說她在北京看了迴風宧所藏陳洪綬手寫詩頁,大氣魄,跟她舅舅早年在日本買到的六頁老蓮詩箋一樣靈動一樣迷人,藏了幾十年九十年代一位老主顧擱下十八萬新台幣揚長抱走了。迴風宧這本冊子三十四頁,葉恭綽跟黃苗子毗鄰住在芳嘉園的時期相贈的絕品,這回搶到兩百二十幾萬人民幣。

我偏心喜歡陳老蓮《水滸葉子》那樣的人物畫冊頁,越小越好玩,早年沈茵舅舅古董店裏藏了兩冊明清小名家的人物小集錦,幾萬台幣一冊我下不了手錯過了,至今悔恨不已。榮寶齋替苗子先生出版的《梁山泊三十六人圖像》每頁鈐的是仇十洲的小印卻不是仇十洲的畫,游絲鐵線的絕妙功力大半是陳老蓮那樣的大家手筆才辦得到。黃苗子在〈小記〉上說那是五十年代黃般若從廣州寄贈的妙品,齊燕銘寫了考證短文。沈茵慨嘆迴風宧存珍流入市場是寶愛文物的人收購珍品的大好機會,可惜書畫文玩價格炒得太高而我們的經濟能力實在又太低,加上年過花甲,寶馬雕車搜買花樹星雨的豪情消散了,未曾消散的是眾裏尋他千百度的深情。我倒欣幸這份深情還留得住:「因為有過,所以難捨;因為難捨,所以不忍!」沈茵說。

嘉德圖錄裏黃苗子那篇〈小序〉寫得清逸。前輩到底是前輩,一生遭受的苦難那麼深享受的喜樂那麼多積累的學問那麼富,再一次輪迴未必輪得出那樣的奇遇。黃先生說,五十年代初,北京飯店對過一片空地一二里路全是地攤,書籍文玩琳琳琅琅隨時揀得到一筐奇迹:郭沫若百元新幣值購得檀木箱子精裝全套《二十五史》;馬國亮八元錢買了十多方趙之謙手刻印章;苗子福份也不薄,買不到郭沫若那套買到了木箱石印的一套,才四十五元。琉璃廠古籍文物店他說當時好東西索價也不高,三四元買得到梁啓超吳湖帆的小對聯,二三十元買得到齊白石的大軸,收得什麼書籍文物店裏伙計還送上門來任你細挑任你留着慢慢觀賞慢慢議價。苗子先生〈小序〉裏還回憶師友的饋贈名迹的遺失政治的抄掠:「多難的上世紀過去了,但願過去世紀的噩夢一去不返,國家、民族和個人,今後都有共同保存、享受和發展文化的權利與自由」。

好古之癖其實很難戒掉,前幾年我到台北去看望沈茵的舅舅,老先生百病纏身,靠在沙發上喝着一碗草藥還嘮嘮叨叨跟我細數經眼書畫文玩的舊事,愜意處閉目微笑,背運處眉頭緊鎖連沈茵疼惜他給他搥背他都嫌煩。難得苗子先生那麼灑脫那麼了當,郁風走了乾脆把迴風宧藏品處理掉了籌辦基金贊助研究藝術的學人;雲烟裊裊飄散了,老先生從此恰似明清「平安無事」白玉牌那樣無牽無掛。湊巧,廣州友人日前勻了兩款乾隆小箋紙給我,餖版拱花套色水印,說是葉遐庵送給吳湖帆寫字畫畫的。真捨不得玷污,完璧鑲進小鏡框當作「平安無事」牌自賞了:我依稀聽到電話那邊苗子先生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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