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 爵士風情畫

2008/07/27

兩年前在米蘭結識的英國會計師坦普爾先生來信,他說他剛剛買進插圖畫家Edmund Dulac的一張水彩風景畫,二十八厘米寬二十厘米高,畫山鄉故居,滿紙水氣亮麗得像威尼斯土產玻璃:「真是一次美好的邂逅,」他說,「你該為我高興!」彩色照片儘管拍不出水彩的氤氳,拉遠一點看我依然猜得出原畫光影的分寸。畢竟是杜賴克,佈局設色不脫書生意氣,筆下在意的是瞬息的體悟不是永恆的寄托,寧靜的感念中不敢忘懷的也是無告的牽掛和纏綿的失落。我打電話向坦普爾先生道喜。

今朝風日好》裏那篇〈橄欖奏鳴曲〉我寫了這位誠摯的老派英國人,深愛人生深愛藝術深愛活着的意義。他說我們這個年紀的資深人類不諳理論只憑偏見去偏愛一些藝術,那確實太過癮了:「畫插圖的杜賴克儘管成不了美術館博物館的大名頭,收藏他我們收藏的是那份上了顏色的文學!」他說Arthur Rackham畫《亞瑟王之死》的一幅插圖原畫倫敦舊書商開價兩萬英鎊歐美收藏家都要。掛掉電話之前坦普爾先生說他很想念米蘭旅館那位秀雅的櫃台小姐:「還記得她說的那句”Life is hard”嗎?」

意大利真教人牽掛。美國的韓秀信上也說她和Jeff剛去玩了差不多一個月,先到Florence,再去Tuscany南部逗留兩星期,到了Monticchiello租一所十五世紀的石頭房子,每天開車到處看風景,最喜歡Cortona,喜歡Montepulciano,最後在威尼斯住了一個星期,愛上了Biasin做的藏書票。她說藏書票真細膩,選用的紙張也很別致,蒼黃像象牙那麼古雅,貼在書裏對得起卷帙。隱約記得我在威尼斯那位藏書家老先生書房裏見過Biasin的書票,用了青花那樣青的畫紙壓出精緻的圖紋,還簽了名。

藏書家說意大利的溫山軟水養育着意大利一代接一代的藝術家。威尼斯那位真皮書籍裝幀家卻告訴我說山山水水還不是關鍵,關鍵是意大利人愛吃麵條:「細長的麵條軟巴巴愛怎麼扭就成什麼形,」他雙手比劃着說。「我們看着線條長大,摸着線條長大,摸着世世代代意大利女人流水那麼柔的身體長大!」我那天在他的作坊裏看了幾張很精美的小畫,有的是gouache水粉畫,有的是tempera蛋彩畫,畫書房,畫街景,畫山鄉,都是顧客要他配皮面畫框的藏品,不賣。我喜歡這些絲毫不透明不反光的畫,色調像油畫那麼濃,畫面像水彩那麼靈,古典得要命。裝幀家拿出一碟蛋彩畫顏料給我看,說是不用油只用蛋清調合的雞蛋清膠顏料:「當然,蛋彩顏料塗在畫紙上的流暢程度遠遠比不上水粉顏料。」我試用畫筆蘸了顏料在紙上畫幾筆,有點澀,有點沉。

20080727

水粉畫法畫小說插圖畫得最好的是美國藝術家Fred Meyer。梅耶在威斯康辛和哈佛讀書,專攻雕塑和繪畫,美國出版「特定版」名著的The Limited Editions Club八十年代印行的費茲傑羅小說是他畫的插圖,一本是《大亨小傳》,一本是《夜未央》。畫中人物、背景、色彩、氛圍反映美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爵士時代」The Jazz Age的情調。從前教我彈爵士音樂的鋼琴老師愛說「爵士時代」的風情只能靠爵士音樂去渲染去傳承,看了梅耶畫的《The Great Gatsby》和《Tender Is The Night》我想我的老師興許偏頗了。

手頭一本王爾德的《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畫插圖的署名Majeska,八張都畫得非常漂亮,美國的簡妮說那是蛋彩畫。我半信半疑。舊書店朋友莊士敦替我查資料告訴我說一九三○年的書評說是水彩不是蛋彩,還說Majeska是個謎樣的女畫家,人稱”Madame Majeska”,一九二○到四○年代畫過許多色情和非色情插圖,跟同性戀女小說家Djuna Barnes是好朋友。這本《道林·格雷肖像》紫色燙金封皮確然做得格外考究,開本大,字體大,老花眼讀來毫不吃力。費茲傑羅那兩本小說考究的倒是花布封面的花紋:《大亨小傳》圖案偏向摩登;《夜未央》是著名花布作坊Lee/Jofa紡織的蓮花紋布料,說是依照一九五四年北京近郊出土的明代古玉紋飾設計的花布。古典情調的真皮書籍裝幀法國人做得最講究,幾代人的藝術眼光加上幾百年的手工技巧展示了最典麗最深厚的審美本事,沒有說的。排第二的該是英國了,手藝有餘,創意不足,幸好還有維廉·莫里斯那樣的藝術家會設計花布,他們考究的布面書籍做得非常高雅,可惜難保存,經不起歲月消磨,會褪色,會蛀破。《夜未央》這樣漂亮的花布我怕日子久了要憔悴。真皮封面倒是越蒼老越見風韻。

在米蘭一起逛畫廊的時候我跟坦普爾先生閒聊莫里斯起稿的瓷磚和花布,他說他家藏四塊老瓷磚,花草工細得不得了,磚背還有莫里斯的簽名:「搜尋他設計的花布至今毫無頭緒,」他說。「只要找得到小小一塊鑲進鏡框一定很好看!」我說牛津一位老閨秀家裏藏了一塊小小的毛毯,戴立克帶我去看過,開門的莫里斯作品,聽說是她爺爺留給她的,掛在牆上掛了幾十年,一束百合花編織生動,十足「先拉斐爾派」的筆意。坦普爾先生聽了要我立刻打電話問問她肯不肯割愛。我問了,戴立克說她不肯。

「追求藝術品比追求佳人還要難!」坦普爾先生滿臉皺紋一下子都浮起來了。「你今年多大了?」我調侃他。他一聽臉上頓時綻放釋然的漣漪,皺紋緩緩消散。我告訴他說我想找一幅爵士風格的畫掛在鋼琴背後的白牆上找了幾十年也毫無頭緒,看了《大亨小傳》和《夜未央》裏Fred Meyer的爵士畫風我打電話請簡妮再替我留意。「他的雕塑都進了美術館了你的夢還沒醒!」紐約林肯中心圖書館裏舞蹈巨星Fred Astaire的半身像確是梅耶雕的,他的畫美國中產階級都着迷:「只好接着孵我的爵士夢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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