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 彼得的《蒂法尼早餐》

2008/08/03

年輕人說他叫Peter,姓姚,是我的南洋故交大林要他來看我,帶着林家祖傳明代嵌百寶紫檀拜匣要我交給師傅修補。彼得舉止瀟灑,五官開朗,有點像從前的國語電影明星陳厚,說是在倫敦帝國學院讀學位,暑假先回南洋再來香港大伯父家玩兩個星期。他說他還要回一趟南洋才飛倫敦開學。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大林一家剛從意大利搬回南洋,說是老家還有一箱子他祖上留下的文玩,這件紫檀拜匣歲數大,做功好,長方形,口沿嵌銀絲回紋,蓋子上螺鈿、碧璽、珊瑚、松石、染牙嵌滿蓮藕蓮蓬竹枝花卉,可惜盒蓋微裂,盒底損傷嚴重。

清代紫檀嵌百寶筆筒

「我好奇,」彼得說,「很想看看師傅怎麼修補這個古董盒子。」我說這位師傅算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全香港修復竹木牙角文玩他是數一數二的工匠,家傳的本領配着家傳的脾氣,不準催他趕工也不準看他工作更不準跟他議價。「放心,」我說,「一定趕得及給你帶回南洋還給林叔叔!」我帶彼得到鏞記吃午飯再帶他到對過的茶室喝奶茶。我們談起英國書店今昔,談起他這趟放假替林叔叔扛回一套十九世紀園藝老書,談起那家舊書店的老闆娘半價賣給他一本《Breakfast at Tiffany’s》,一九五八年的美國初版本。「其實,」彼得說,「Truman Capote那本《Local Color》比他的小說好看。」這位美國名作家的書我幾乎都有,趕時髦,初版再版都買,老記得他說他這輩子有四愛,愛聊天,愛看書,愛旅行,愛寫作。同是記遊之作,《Local Color》似乎比不上他寫蘇聯的那本《The Muses Are Heard》凝練。彼得從軍裝布包裏拿出《蒂法尼早餐》讓我翻翻,橙黃色的封面,反白的書名和作者姓名,中間夾着一行黑字:A short novel and three stories,封底一張炭筆素描畫卡波特穿西裝打蝴蝶領結支着頭斜斜靠在椅子上。「我父親罵我讀雜書浪費時間,」他說。「還是林叔叔開通,他說讀雜書好,讀得越多越好!」臨別,彼得忽然問我:「你認識夏鼐嗎?」

夏鼐?我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不認識。玩古玉那些年讀過夏先生的《漢代的玉器和絲綢》,他的考古學論文都沒敢讀,怕專業,怕乾澀。在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裏讀過一點夏鼐早年的文章,隱約記得有一篇是紀念鄭振鐸的,他們是同鄉,都是溫州人。那陣子我在英國廣播電台做李約瑟的科技史系列節目,中國古代科技有些範疇我很有點興趣。聽說一九三四年清華畢了業夏鼐到英國在倫大深造,鑽研埃及考古歷史拿了博士學位。我聽劉殿爵教授提過他是陳寅恪、錢穆、蔣廷黻的學生,忘了問劉教授夏先生的博士學位是不是亞非學院拿的。他抗戰中期回國,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當研究員,一九四九年之後當過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所長,社科院副院長,文物委員會主任委員,拿過幾個英美院士頭銜,滿身是外國學術機構的榮譽稱號。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七日夏鼐審閱《中國百科全書》的時候突發腦溢血,送院搶救無效,拖了兩天去世。依稀記得是徐東濱先生到報館交稿告訴我夏鼐的死訊。徐先生說夏鼐是古泉專家,早年到家鄉溫州文管會鑒定文物順便把自己收藏的漢代到清代的一百多枚古錢幣捐獻給文管會收藏:「聽說夏鼐是不玩古董的考古學家,家裏一枚古幣一件古瓷一尊古鼎都沒有,我看事實並不盡然!」徐先生真是一位博讀博聞的前輩,過目的書報雜誌通常都不忘,寫文章憑記憶常常用得上。他說夏鼐為《敦煌考古漫記》寫的序文說,世人一提考古學家總是聯想到戴玳瑁框眼鏡的老先生,額上長滿皺紋,嘴上長滿鬍子,一雙乾癟的手顫巍巍撫摸綠銹斑斕的商彝周鼎:「其實,」徐先生說,「看照片,夏鼐倒是西裝革履不輸英國紳士!」

一天下午,彼得到我辦公室等我下了班跟他一起去師傅家取回大林的拜匣。師傅那天心情好,說是賭馬贏了兩三頓茶錢。彼得看着滿屋子的工具材料問長問短,師傅有一句沒一句應酬他,破格讓他用祖傳祕方配出來的膠水嵌一片脫落的珊瑚花瓣。「百寶嵌木器用料複雜,工序複雜。金屬片要冶鑄,要鏨刻;水晶瑪瑙珊瑚白玉要用金鋼砂和清水碾磨,要求特別高,學徒學這門手藝苦得要命!」彼得說他老家有一座嵌百寶的老屏風,百寶脫落不少,殘片大半找不回來,遲早要報廢。「運過來香港我試試替你修補!」師傅說。「千山萬水值得這樣張羅嗎?」彼得一臉狐疑。「只要是紫檀,是黃花梨,絕對值得!」師傅打開一座大木櫃找出兩盒蒐集多年的百寶殘片:壽山石雕壽桃,綠松石雕梧桐葉子,螺鈿雕小鳥,琥珀雕菊花,象牙雕仕女。「這些都可以配合屏風上的缺漏削削磨磨嵌上去,」師傅說着撿出幾顆雕成紅豆、櫻桃的紅寶玉石給彼得細看。「這幾顆會用得着!」彼得想買了拿回老家試試修補,師傅勸他別糟踏珍品。

走出工作坊彼得執意要請我吃一碗麵。這個年輕人天真裏帶着穩重,看書多,腦子靈,聽說每天要讀幾小時書報,學的是基因科學,文史知識一點不弱。「那天怎麼忽然想起夏鼐?」我問他。他說倫敦有個同學的爺爺收藏許多唐三彩陶俑,有幾件聽說夏鼐鑑定過:「那位老先生說夏鼐在英國讀書的時期他們相熟,我好奇,到圖書館翻了許多夏鼐的書,很難懂!」彼得說有些唐三彩仕女釉色很特別,黃色綠色咖啡色配得極新鮮。我說那是夏先生文章裏讚嘆的「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流年似水,一晃大林故世多年,彼得老早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上星期我收到他的來信說當年他軍裝布包裏那本初版《蒂法尼早餐》倫敦Peter Harrington舊書店標價兩千兩百五十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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