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袁先生的玉老虎

2008/10/12

南洋袁先生十天前枉駕寒舍。他是英倫老朋友蕭老夫子的中表親戚,收藏古字畫古玉器收了幾十年。這趟出門他遊完英倫遊北京,遊完江浙遊香港,住了四天回南洋去了。老夫子介紹他來跟我相識,說是袁先生讀遍我的文集,盼我抽空跟他見見面。五十老幾的餘杭人,相貌七分像余秋雨先生,國語也帶一絲上海腔:「我父母很早離異,十一歲母親病逝,父親眼看我長住外婆家不是辦法,索性把我接去南洋跟在他身邊。我們家只說上海話,晚娘也是上海出來的。」聽說他這趟在倫敦住了大半個月。

「中秋就在表叔家過節,」袁先生叫蕭老夫子表叔。我說老蕭最喜歡中秋節,早年住倫敦我也在蕭家渡過好幾個中秋,飯廳掛傅抱石畫屈原的牆上一定換上一幅溥心畬寫的扇面,寫的是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袁先生說今年依舊掛那幅字,宣紙泛黃,綾色暗淡,溥心畬那筆行楷倒鬯美依舊,剛健依舊:「老年人死板,事事不違舊例!」袁先生說這趟在倫敦蕭家他還看到晉代著名人物畫家顧愷之的一幅人物畫,畫兩個道人席地論道,是表叔的英國朋友替一位英國收藏家放出來的,誰要誰買,沒人買才交拍賣行競拍;筆意跟《女史箴圖》很相近,真假倒不敢武斷了。「你還記得《女史箴圖》嗎?」袁先生問我。「沈從文書裏有,英國那幅小小的論道圖彩色氣韻正是那個調子,蠻迷人的!」

沈從文的《銅鏡史話》登的是顧愷之《女史箴圖》局部,一張小的登在〈鏡子的故事〉下篇,一張大的登在圖錄第一九六頁。沈從文說那是一幅古人臨鏡整容的精美畫面:「畫中兩人席地而坐,一個已收拾停當,手執鏡子,正在左右顧盼。一個剛把長髮打散,背後面卻有個侍女理髮,面前擱有鏡台和脂粉奩具。鏡台作玳瑁紋,是長方形,附在鏡架中部。並用文字解釋畫題,大意是『人人都知道化妝打扮身體,可不大明白更重要是注意品德』。是現存一卷最重要的中國古代教育連環畫,在歷史意義和美術價值上,都非常珍貴。」這個卷子原畫於鴉片戰爭英軍火燒圓明園的時候給英國軍官搶走,輾轉收進大英博物館。卷子有些破損,彩色還算鮮麗,文字解說漫漶不清,沈先生認出的那句原句是「人咸知修其容,莫知飾其性」。

聽說大英博物館幾十年前印過《女史箴圖》彩色小海報在館內出售,我在倫敦一家賣畫片的店裏見過一張,鑲了鏡框賣六英鎊,我沒買,蕭老夫子買了,他說研究古代髮式衣飾和生活用具的學者憑顧愷之這個卷子可以寫一篇大論文。袁先生非常拜服他表叔的學問,說是光聽他講《女史箴圖》裏鏡台奩具和玳瑁花飾都嚇一跳:「表叔不去當沈從文的研究助理那是表叔的遺憾也是沈從文的損失!」我記得當年逛大英博物館遇到奇奇怪怪的中國文物看不懂的全靠老蕭講解,連胡金銓跟他閑聊一個晚上都驚嘆他肚子裏的雜學。「不愁生計,不問俗事,不求聞達,不亦快哉」,那是袁先生眼中的表叔。老蕭的祖父、父親和家世他告訴過我,真是傳奇中的傳奇,我答應他絕不外傳。「表叔一生恪守這個原則,」袁先生說。

蕭老夫子既然不敢判斷真偽的顧愷之,袁先生說什麼也不敢貿然買下。他說集存幾十年的古玉器畢竟是他不渝的真愛,近年中外收藏界瘋的是雪白的白玉,舊工新工不計較,天價買賣的大半甚至是清末到當代的白玉件:「我不知道不帶風霜沒有滄桑的玉器有什麼好玩賞?」他說。讀過傅熹年先生編的古玉專書不難明白袁先生的這一番領悟。紐約今年暮春拍賣了這樣一批白玉小佩件,最便宜的也要八、九千美金一件。香港蘇富比秋季拍賣白玉件也多,工細的估價幾十萬港幣,新石器時代乃至春秋戰國兩漢帶沁的玉器反而三五萬買得到。收藏畢竟不是趕時髦的行為,袁先生說他情願市場一窩蜂追捧白玉,他醉心的高古玉器價格相應合理,他的藏品檔次隨之步步升級。

明代玉虎

明代玉虎

人物、瑞獸、十二生肖玉雕佩件我家集存了一些,唐代、宋代、元代都有,明清最多,早年說不上貴,如今拍賣竟然幾十萬一件,一九九六年香港大學玉器展覽出版的《玲瓏玉雕》和同年香港藝術館展覽出版的《中國肖生玉雕》精品極多,這次舊藏家拿去蘇富比拍賣了幾十件,那是品味很高的一批玉器。袁先生在我家仔細看遍我珍存的玉器,問我肯不肯割愛勻一件明代玉虎給他。「等過幾年我更老些再說吧!」再老些其實我也捨不得這幾十件溫潤的滄桑,袁先生說他最喜歡玉虎,看到好的不想放走,偏偏遇不上我家這件沁得漂亮。南洋客一生勤勞,家財豐盈,為人低調,做事堅韌,我從來敬重這樣的美德。那天吃晚飯我們談起青銅,袁先生說這十來年他在Giuseppe Eskenazi古董行裏買進一些高古青銅佳器。Eskenazi是世界著名東方高古文物專家,一九二五年在米蘭開店,後來擴充到英美,全球稀世名器一大半在他們舖子裏聚散,今年紐約春拍一件商代玉斧他們花四十幾萬美金買下來,轉眼紐約分店裏一件鎏金銅熊收藏家撂下三十五萬美金拿走了,那是大氣魄的買賣,豪華極了也瀟灑極了。我近年留意他們經手的鎏金銅佛,簡直漂亮得驚人,美金十幾二十幾萬一件果然是尋常交易。

袁先生說他手頭那些高古青銅器學術得不得了,潛心讀遍專家學者寫青銅器的著述更覺得境界實在太高,兩年前拿幾件去換些明代鎏金銅佛,家裏人竟然喜愛:「今後也許該誠心多請幾尊銅佛鎮宅!」重陽節深夜,袁先生來電話說我要的那本Eskenazi圖錄他空郵寄了給我,他說他在曼谷公幹,政局不穩,入夜半城兵戈,他在旅館房間等天亮搭機回家,我囑咐他一路小心。「沒事,」他說。「身上佩着一隻玉老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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